第十章 沙塵過處:33、34

 
33
「『隱者』
不起波瀾,不涉紛爭……遁隱於世,僅為自身律法所縛……」
 
紀元三百五十四年,三月十日 洛緹克絲
 
消息傳到她的耳裡,是幾天後的事。為了這等小事,她特地撥空發訊找他,照例又打了十次以上。
「你搞到被凡諾蘭通緝?」連招呼都省略,青劈頭就問。
「我被通緝啦?」
「……」她克制住現在聯繫月兒的衝動。「去年冬天在凡諾蘭領地邊境大開殺戒、使用幻術與訂製刀的高瘦男子,不是你還有誰?你在薩彌亞到底惹出什麼事?」
「等等,我沒有大開殺戒。」他居然在意這點,「而且這是什麼理由啊,他們就不追究我混入王城的事?」
「你還嫌一條罪不夠嗎?」青憤怒地仰頭灌酒:「總之你最近別靠近泠界,可以的話躲到一般空間最好……不,你還得幫我找人,暫時給我留下。」
「妳根本不擔心我的死活吧。」默哀傷地應聲。「知道啦。他們是認真的?」
「頂多一半。凡諾蘭意在鞏固泠界的領導權,除非三古族真的想和森殿槓上,否則不至於對你動真格;但若他們發現你有凝影,那可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不就是把訂製刀嗎。……對不起,我懂了。」即使隔著通訊器,他也能感受到她沉默中的殺意。「對了,如果我還想見上次那位苑主,有沒有不被追殺就能找到她的方法?」
「沒有,再識相都一樣。」青冷漠地答道,「上次是我大意了,沒想到連凝影都切不破那裡的結界。東南苑區本不歡迎森殿子民造訪,還能活著走出那裡是你好運,總之別再去了。」
「但苑主也不是那麼恐怖的人……」
「你以為凝影都無法制御的結界是誰架設的?」青怒道:「被凡諾蘭通緝還好說,若是被那個族群追殺,連我也保不住你。至多寄封信吧;若苑主心情好,說不定還會出來見你。你還在泠界?」
「不,我在亞勒娜附近遇到一點問題,現在還在這裡。有幾件事想向她確認,我會再找其他管道。」默頓了頓,「還有,青?」
「嗯?」
「早知道那麼危險,妳不是應該在去之前就告訴我嗎!」
青關閉通訊器。思及他在那頭氣結的模樣,她不自覺輕笑;彷彿回應她的嘲弄,通訊器不負期待地響了起來。
「怎麼,不服氣?」
僅僅一秒之間。握著通訊器的她,愕然僵直在覆蓋破屋的陰影中。
 
──打不通?
默皺眉收起通訊器。那個當下,他單純覺得青一定用了什麼方法阻止他繼續吵鬧。「……我說,下次我們試試拆掉她的結界吧。」
凝影轉了一圈表示同意。他滿意地伸個懶腰,打起精神重新面對眼前的濃霧;雖然不論怎麼觀察,這裡實在荒涼得毫無重點可言。
他所在的原野只比「她」最初現身的森林略為偏北,從森林北緣走上一天就能到達這裡。凜冬在此遺下最後一絲痕跡,在他抵達之時,原野上仍覆著一層薄霜。兩週過去,霜雪行將消融,萬物死而復生;在他以為能觸到春意的時候,霧氣卻彷彿要取代冬雪般,再度抹消所有的生機。霧中不見蟲鳴鳥囀,偶有雨絲掠過身周,竟也聽不清落雨的聲響。他在霧裡走了三天,感覺像走進永眠的夢境;找不到引領迷途旅人的燈火,卻是潺潺水聲撼醒他的意識,將他從隱約的迷離中拉回現實。
「又是河流?」他屈膝跪下,不解地伸手觸摸。冰涼的水滑過指縫,透明清澈如溶解的水晶。
他還記得那日青複雜難解的神情。苑主提供的線索曖昧不明,只能讓他理清大致的方位;僅僅幾句話,青卻像是理解了一切。就算理解了,她也不曾費舌解釋:她草草畫張圖,簡短地交代他前往王城以西的荒地;就在那裡,在晴朗而冰冷的荒漠中,他找到乾涸的一道傷痕。
荒原。山丘。低谷。野徑。順著蜿蜒的路途行走,他在每個定點停留,烙印「她」也許見過的風景;期待著某個能觸動青的畫面,可她依然不露一絲破綻。沉穩的聲音仿如路標,牽引他翻過破碎崎嶇的山道,走進似已延續千年的森林;數日暴雨停歇之後,他來到了這裡。
三個月,水聲未曾間斷。到處都有河流,除了她據說曾造訪過的東南苑區。
水花濺上足踝。他向後退,在河畔駐足沉思;疑點太多。霧靄塗散河道的去向,而她順著水流南下、東行,中途走進平地;為什麼特地繞道而行,在那裡毫不避諱地留下足跡?河流在王城外圍消失,他一路回溯、她繼續前行,她又去了哪裡?一面琢磨著,他放任凝影悠遊玩耍,後者歡快地躍入河中;那動作令他想起四年前的委託。疑點太多,更詭異的是兩份委託竟如此雷同。
幾年來他始終記掛於心。睡臥於繁星點點的夜空下,總不時夢見那座花苑,與那暖香清雅的寢宮。信留得十分草率,然而久留王城的凝影狂躁不安,早已無心追索;此後他曾數度返回,卻都無法待上超過一日。斷斷續續地,聽說那位殿下停留半年有餘,於夏末再度離國;皇室如期支付報酬,但她未附隻字片語,銀貨兩訖地斷了個乾淨。
打聽不到她的消息。憑她的個性,不該滿足於那麼簡單的信;但宮裡未再捎來委託,是侵入者離開了?她自己找到了答案?他分神地跟著凝影前進,霧濃得看不見地面,令他錯覺自己走在空中;身軀愈來愈輕,展翅低飛一般飄浮不定……
他警覺地停步。扭曲的不是他,是霧──
白霧纏繞成漩渦,將他吸納進波濤,絞扭他的肉體;他沉溺在霧中近乎窒息,凝影竟未回應他的呼喚,只能感到刀鋒掠過的冷流輕吻指尖。體內有什麼動盪不安,是法珠或靈魂?他放聲吶喊,聲音在白浪中碎裂變形,成為連他都不認得的陌生音符;高亢、破滅、嘶啞,宛如……
雙膝砸上地面,寒意溺斃原有的痛覺。他半伏於地面狂烈嗆咳,身軀蜷曲痙攣;水滴自額際滑向頰側,難以辨識是冷汗抑或霧水。思緒瞬間被拉長成危脆的一縷細線,記憶好似隨之斷裂;他試圖回想,腦中隨即迸發尖銳難忍的痛楚。
──不對。無法發聲、無法整理,可他內心有塊角落清楚,不只是那場霧。心臟像要擊破身體似地劇烈鼓動,畏懼著看不見的什麼,或是未能觸及的誰……
「你與『靈』很有緣。」
他勉強自己抬頭。淚眼模糊的視線中,白霧幻化的雕塑佇立著俯視他。
 
「……以為自己要死了?」
「差不多吧。」他意興闌珊地道,反射性拉緊身上的大衣。
沒料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墮虹嘲雨,但他此刻更在意她帶在身邊的少女。沐紫嫣薇,沐家漓代除籍者的獨女;其母生死不明,本應成為流離者的她回到洛緹克絲,竟仍被認可為洵代子嗣而留在宮中。當年雖在後宮晃蕩過一段時日,他未曾實際與她打過照面;喚醒他記憶的,是她身上獨特的氣息──芬芳脫俗,清香得幾不似人。
他倒很想跟她多聊幾句,至少凝影是這麼希望。但現在不是那種場合。「這裡到底是哪裡?」
「安芙拉。」
「哪個部分?」
嘲雨歪頭,唇角似乎淺淺劃出笑意。「……按照常人熟知的分類,你目前位在泠界西方,靠近邊境。」
「泠界?」他錯愕地複述,「不可能。我最後進入的地方是亞勒娜城外郊,距離這裡……」
「不止一個空間,甚至跨越了聖器能跳躍的最遠距離。有意思。」嘲雨饒富興味地接口。「我曾多次嘗試,也找不到能跨過中間那片混沌的接入點;無論自何處起步,最後總是回到這裡。我原以為這座平原是入口,或許它更接近出口。」
「中間那片……妳說霧?那究竟是什麼?」
「你遇見的是霧嗎?」嘲雨確認。見他點頭,她沉吟了一會道:「我從頭說起吧──那裡並非常人能隨意進入的地點,或可稱之為『異界』。劃分二界的境界線在這一帶常年浮動,曖昧混雜的氣息作為養分,滋養出花靈所喜的豐茂土壤,可同時也讓與空間相連的通道不斷改變。通道隨氣息變動,反覆崩壞而又重塑,空間內部隨之崩解;有形的肉體若是落入其中,稍有不慎便會因之扭曲,等於被空間吞噬性命。」
沐紫嫣薇抬眼,很快地打量他一遍。
「所以我運氣特別好?」
「我剛剛說,你與靈有緣份。」嘲雨再度淺笑,看來是覺得他說話好玩。「收歸於安芙拉前,這片地域不過是夾雜於凡諾蘭屬國及琉界間的荒地。名義上雖屬泠界,卻無人可對其出手;即使在劃為安芙拉領地後,花殿也難隨意干涉,偶爾才能踏入外圍。以你的情形,多半是花靈為你開啟了入口,讓你落入其中;對未曾修習蒔學的凡人而言,這可真是三生難求的恩寵。」
「……」最後兩個字讓他皺起了臉:「多稀有都好,有沒有辦法讓我避開那個……恩寵?」
嫣薇低聲笑了出來。
「這和你墜入的起因有關,我猜想是聖器;靈對同族類的感應並不精確,花靈大約是將你的刀靈誤認為同伴、希望邀其入內,才連你一併拉了進去。若是如此,要想避開也難。」嘲雨略微轉向,半張臉對著在他左肩飄浮的凝影。「你過於縱容屬靈。既為馴刀者,你應該能讓刀靈斂起氣息,刀靈更該優先保全你的性命;可它不但未領你脫離空間,也未在你失去意識時替你建起屏障。那種情況下,誰都能輕易取你性命,多加留意為好。」
凝影降低高度,緩緩旋到他身後;一股涼意竄過後頸,他訝異地察覺,凝影忌憚這個女人。「銘記在心。──這麼說,是妳拉我出來的?」
「不,你要感謝這孩子。」嘲雨比向嫣薇,「她聽見了『雜音』,我們才發現有人陷在裡頭;我雖能特定出大致的地點,最後向靈祈願及交涉的人仍是她。
對了,你在李ㄊㄡ待了多久?」
「三天左右。」他直覺般地警戒起來:「怎麼了?」
「只是好奇。」嘲雨說得漫不經心,「以你無防備的程度而論,能待上三天也不容易呢。」
「……」他決定當作沒回答過。「總之,謝謝妳們救了我。為報救命之恩,未來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,請兩位不吝吩咐。那麼,我就此告退──」
「請留步,我還有最後一個疑問。」嘲雨靜靜開口,「方才你說自己最後造訪的地方是亞勒娜外郊,那該是南郊吧。誰遣你過去的?」
「是南郊沒錯。至於是誰……」他略微躊躇,決定不報出青的名號。「沒有特別受誰的指示,我只是沿著河走。」
不知怎地,嘲雨的神色微微一變。「你在找誰?」
她怎麼會知道?「剛才只說有一個問題,對吧?」
「確實如此,是我失禮了;作為賠禮,就給你個忠告吧。」才一瞬間,她又恢復原先的神態。霧灰色的眼瞳流轉,視線竟似要射穿他的身軀:「不論你去向為何、所尋為誰,請記住你與靈有緣份這件事。由於有緣,你容易涉入太深;可與靈有牽扯之人,往往難以脫身,因此請務必小心。」
──那根本是不祥的預言。與兩人道別、離開荒野之時,他總不禁這樣想著。煩惱片刻後,他乾脆地拋開思緒;三天來毫無音訊,青不是急著找他就是急著殺死他,這顯然比她的忠告更值得他擔心。經過小小的天人交戰,他終究鼓起勇氣喚出通訊器──
沒有回應。無論重打幾次,通訊器那頭仍舊一片死寂,隨後乍然斷裂。彷彿名為青的女子不曾存在;破屋中不見她的身影,她就這麼輕易地收起一切活過的痕跡與聲音。
紀元三百五十四年,三月 荒原
 
旅途的起點從那片晴空下開始。三百五十一年初夏,她踏出曾養育母親的皇宮;邁出的步伐,像是踩在母親烙印於同一條道路上的腳印。
落雨。飄雪。繁花。新綠。她以御花園為寢宮,以蒼天為被、花床為毯,望足四季流轉;不足一年的時間,卻是她人生中出奇充實的一段時光。身邊的兩位「老師」盡心教導她蒔學與人事,直到樹梢的葉片顏色漸濃,沐玉麗合終於首肯她離宮。盛夏的下午,她將飾品置於梳妝台上、踩著單薄的鞋屐出宮,半途遇見麗合;望著不施脂粉的她半晌,麗合卻笑了。
──不合穿的話,離城後索性脫掉吧。她說。
三年以來,「老師」帶著她一路南行。她們造訪安芙拉各個領地,穿梭於森林及花叢間,在花靈擁抱下入睡;從城鎮旅行到下一個城鎮,在街邊販賣藥草,走進民宅為人治病。她邂逅靈也邂逅人,傾聽人的聲音和靈的細語;老師說,這是為她能自由往返兩個世界所做的準備。她服從老師的教導,見證無數地域、無盡生命的繁茂;春櫻初綻之時,老師領她離開村落,前往尋訪荒蕪。
於是,她們來到了這裡。
 
「這兒曾經是『咎』。」
她們爬上草坡,踱進雨霧。如今的她熟悉老師的一舉一動,包含淡薄卻溫柔的視線、疏遠卻虔誠的姿態、無感情卻有所願的語調;「靈」記憶的總是她的心願,然而比起她來,墮虹嘲雨才是更徹底的祈願者。
「……咎?」她試著複述。僅僅吐出這個字眼,就能感受到身遭泛起的不安;恐懼沾黏在皮膚上,刷出一股寒意。
「神律第二條,僅女神能定義及創造萬物的永恆;人不能創造,亦不曾持有永恆。人是如此,人創造的一切亦然;於是,由人割裂的空間,也同樣失去女神的恩賜。」嘲雨站定,遙望眼前飄忽的一片青翠:「所謂『咎』,是人給予已死空間的稱呼。經過漫長的時間,空間中雨露漸少、大地沙化荒蕪、生靈陸續遷離;終有一天,世界僅存無盡的虛空與塵沙──這就是空間的死亡。引發咎的起因不明,既然不曉得各個空間誕生的時點,也難以測定空間消亡所需的時間;能確定的只是比起琉界,泠界發生咎的機率更高一些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部分人認為與空間的屬性有關。這個世界的空間由人開拓,人們開啟空間的力量則來自魔法;依據泠界的傳說,魔法是女神賜予人想像的力量後,才由人們的手中誕生。既然力量的源頭是女神,魔法中必然包含女神的部分『屬性』,亦即現今泠界與琉界法力屬性的分別。」嘲雨向前移動,「日月之中,『月城』被劃分為琉界;因此有種說法,認為琉界是取女神賜下的月和水造出,泠界則是以日和沙造出。若是依此說法,原本傾向沙的事物較早回歸塵土,本為自然之理。」
「可是沙,是死亡。」她喃喃道。
「是的。可依泠界的觀點,琉界及其氣息才是汙染整個世界的、帶來死亡的詛咒。話雖如此,他們同時也信奉著古老的神話;信奉著,並與排斥琉界子民同樣地忌諱泠界誕自沙塵的血脈。對泠界子民而言,那樣的血脈是太陽下的黑影,是扎根於『生』之中的『死』。」
──像是從那平靜的言語中聽見整個世界的滅亡。她揪緊裙襬,注意到一件詭異的事。「老師,妳說……曾經?世界可以復生?」
嘲雨略微沉默。她沒有直接回答,卻道:「空間變為『咎』,最先從靈的離去及消亡開始。由於涉及花靈,在不同的時點,十芳魂都曾各自對咎進行調查;雖說最終未能阻止空間演化為咎,然而十芳魂中確實曾有能轉化咎的存在。這塊草原,或許也曾是作品之一。」
她已經明白了。「媽媽?妳說的是媽媽?」
「『蒔律』的諡號有兩種意涵。其一,是創造新罪律的起源;其二,既為律,則有號令之權。賜予荒蕪生命,令死亡消褪、令寂滅復歸繁榮,這是她所以為蒔律的理由。」嘲雨闔眼,語氣夾雜一絲遺憾:「儘管如此,實驗可以說是失敗的。」
「實驗?」
「那年我在她身邊,親眼看她讓沙漠長出頭一株綠草,空氣漫出薄霧;可最終,空間並未復歸為我們想像的模樣。」嘲雨伸手劃過霧水。「大地復甦了,青草及水氣以超乎預期的速度蔓延,靈體開始湧入;可轉眼之間,空間便徹底變形,並且排斥擁有肉體的我們。我們眼見草原碎裂,我拖著寒星離開那裡,腳下的大地層層崩毀;通道僅存一塊模糊的影子,我們永遠無法確認裡頭的世界是否還存在,花靈是否生存。我就此放棄,寒星卻不然;她在漫長的旅途中尋找著咎、一次又一次嘗試讓大地復生,或許也不只一次嘗試踏進那些不再屬於人的空間。」
空氣愈來愈冷。嘲雨稍早便吩咐她披上斗篷;此刻她拉緊衣裝,卻覺得冷的不只是身體。
「還好嗎?」
「沒事。」她低頭:「老師,為什麼放棄了?」
「理由很簡單,我們不曾見到有生靈離開那裡。若非那塊地域真的成為讓靈體安居的樂園,我們不是囚禁,就是弒殺了無數靈體。可就只有這件事,寒星相當執著;她說無論如何,她都會證明世界還能『復活』。在花殿重逢後,我曾問她這件事的後續;但當時,她只是笑著看我。
她說,『如果我能跟她一路走到最後就好了』。」
「什麼意思?媽媽成功了嗎?」
「很難說。她未再多加說明,即使公主也不知道詳情。」嘲雨答道,「與她分別之前,能夠確定她掌握了從崩壞的空間中脫身的方法;既是能夠脫身,說不定也有再度進入的方法。若是她踏入過,或許就能看到我未曾目視的景色;更甚者,或許是將花園建於其中,並交託了裡頭的靈什麼。」
她明白了。「妳是說,媽媽留下的『願望』嗎?」
「是的。身為寒花的花種,她相信妳終有一天能到達的地方。四年前的妳與靈體過於接近,不宜貿然靠近;可現在的妳不僅能夠聽見,能夠祈願、也能拒絕。如同現在,它們不斷地在和妳對話,對嗎?」
「是……有聲音。」她垂眼。破碎的音符掠過耳膜,拼湊成她能聽懂卻無法理解的字眼;側耳傾聽,才發現那是一連串殘缺的問句。
──夢見了嗎?
──為什麼……為什麼?……沒在一起?
──你不是……?
「──留下來,好嗎?」
她沒意識到自己說出口;失神般地轉身前行,直到嘲雨拉住她。「妳想去哪裡?」
「那邊。」她伸手,嘴裡吐出的彷彿不是她的聲音:「那裡……『有人等著』。等著我去……」
……去做什麼?她忘了。
「嫣薇。」嘲雨伸掌按住她的雙耳。囁語消失無蹤,她訝異地聽見一片寧靜;永夜般的死寂中,只有嘲雨的話語在她心底泛起。「記得自己是誰,記住自己擁有的願望。別被幻影迷惑,妳感受得到的──這片霧中有著什麼,它們等待著妳回答什麼。
現在,妳想怎麼做?」
白霧聚攏又復消散。氤氳如煙如線,讓她摸索著前進,因她祈望而扭曲;終於,她們飄浪到漩渦的中心,聽見男子模糊破碎的聲音。
……那是七天以前。
 
「妳選擇的,是將他帶出來?」
「嗯。因為,不是他。」她悄悄環抱身軀,「他只是迷路了。」
她知道。因為如果等待的人是他,迴盪在耳邊的聲音不會那麼悲傷。
「……幻象嗎,或許也不是吧。或許只是空間困住了被壓碎的思念,或是漂浮的靈的殘骸……」嘲雨自言自語。她安靜地聽著,不知為何很難專注思考。
「老師,為什麼不告訴他呢?」
「時間的事情嗎?」嘲雨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「讓他的時間停滯的不僅是這片空間,還有其他事物。若是不在這兒想起,大約不會記得自己被誘惑的理由;而有些事情,不去理解更好。」
她想起母親。無法理解的她的言行,猜不透的心思,她的去向與選擇。「不理解……更好嗎?」
「有些事情是如此。然而有些真相遲早要去追尋,所以我們在這裡。」嘲雨似乎察覺了:「怎麼了?」
沉默片刻,她下定決心。「老師,妳有秘密。」
「每個人都擁有。」
「妳說,這裡曾經是咎;妳說,媽媽曾經想讓大地復活。」她沒有說,所以那不算是謊言,「可是『媽媽沒有來過這裡』,對不對?」
「……」嘲雨微笑。「妳也擁有秘密。」
她轉頭,凝視著她此刻同樣無法看透的這個女人。
「告訴我,妳是怎麼看見『地圖』的?」
 
34
「『賢者』
謂知曉真理,記述真理,盡觀真理者……
……紀元……年,血脈散盡而絕……」
 
她做了一個夢。不記得是在什麼時節,於是她們在夜空下對話,徜徉於星海中聳立的潔白斷柱間;對話的一字一句,竟確實還原了被她封鎖的記憶。
──妳喜歡海嗎?
──海?不知道。喜歡上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事物毫無意義,不是嗎?
──不見得哦。按月給妳送信的那位殿下就不是這樣想,對吧?
──我可說清楚了,探討那種人的想法同樣毫無意義。
──唉呀,那是因為妳有喜歡的對象了?
──我們談海吧。難道妳就喜歡?
──典籍記載,海是流動的天空、是無垠的湖水;妳不想看看嗎?
「我想去找,去尋找這世界存在的最後一片海,我想見證那片湛藍。無盡的空間與時間裡,肯定在某處留有世界分裂前的痕跡;就算那片海枯乾了,我也……」
……若是整個世界的海枯乾了,妳會回來嗎?
鈴聲突地響起。石柱崩毀、星光消逝,夢境淡出於漸趨清醒的意識;她不耐地揮手,聽見通訊器中的聲音時嘆了口氣。
「活得不錯呢,淑女。有兩年了?」
「三年,別不承認自己的年歲。」墮虹嘲雨淡漠地回以問候。「睡得好嗎?」
「被妳吵醒前是很好。」沐玉麗合仰頭,望著在夢裡踏碎過的繁星,「有什麼事?」
「我得跟妳談談那顆『花種』。」
 
聽完嘲雨的話,原本打算品茶的她不覺放下茶杯。「太荒唐了。」
「或許只是我們沒見過。若對方予以回應,理論上能祈願的對象確實不限於花靈。」
「我明白,但……不可能。」她下意識地阻止自己思考,「那可是寒星本人都未曾觸及的領域……」
嘲雨居然還能發笑:「期待她的花種青出於藍的人,不是妳嗎?」
「這和染指邪靈是兩回事。」她反駁。夢中的星空不知為何又在眼前浮現,似海深沉閃爍、光波粼動,她彷彿看見她悠游於其中。「再說,邪靈可不若花靈溫馴親人;沒有人帶領的話,她是怎麼……」
「她說,她有一位『姐姐』。」
她沉默了半晌。以她而言是段過長的時間,嘲雨對此卻未置一詞。
「……寒星還有一個女兒嗎?」隔了許久,她終於問。
「不,或許不是。奇怪的是她不曾與對方見面,可她知道對方始終在身邊照看她。」嘲雨回道,「畢竟是個嬰兒,寒星確實也不會將她獨自遺下,所以把她託付給誰……」
──某個比花殿,比她們更值得她信賴的人。未竟的話語沉入心底,惡意撥弄她的心緒;紛亂的思緒中,熟悉的字眼悄然戳刺記憶,微弱卻顯眼得煩人。
淙園。
「……妳心裡有底吧,公主?」嘲雨一語道破,「起碼對於她身邊有人這點。她在宮裡的時候,妳沒讓人探過?」
「妳是指誰?」她慣性地皺眉;但在她面前遮遮掩掩太不像她,兩人也都清楚。「罷了。委託是下了,結果回報得七零八落,毛頭小子畢竟辦事不牢靠;她既然離宮,我後來也沒再追問。妳若真想知道,直接問他本人可能更快──他沒在邊境晃悠?」
「他不曉得妳如此關照他吧。」嘲雨略作停頓,顯然在享受她不悅的沉默:「我們才碰過他,可沒問得太詳細。說來也是不巧──若是先問了妳,大約不會這麼簡單放他走了。」
「妳還想把人關進迷宮不成?」她有些意外。最近一條情報顯示他在琉界邊境,儘管凝影移動的速度極快,距離嘲雨所在的空間仍有相當距離。怎麼會有這等差距?「把人找回來不就是了,反正他多半也是遊手好閒。他說了去哪裡嗎?」
「沒有呢,倒是個能守密的孩子。」嘲雨回答,「有緣總會再見,先不找了。總之我會帶嫣薇回凡諾蘭一趟,怎麼說還是得讓幻蘭看看。」
「怎麼,妳終於願意和她見面了?」
「水仙會幫著處理,沒有我的事情。」
「……」某種意義上,這女人的固執倒是不下於她。「找人的事情我來吧,有結果再連絡。……還有,嘲雨。」
「嗯?」
「──妳知道寒星喜歡海嗎?」
沉默半晌,嘲雨淡淡微笑。「再怎麼能具現,夢終究有極限;寒星不談我無法觸及的夢,妳是知道的。」
她閉眼,通訊器隨即消失。約有一盞茶的時間,她細細啜飲思索,雙眼追逐著充塞黑暗花園的磷藍光點;像是沉溺在星空,或者夜海。曾經她告訴她,深海就像滅失繁星的夜。
──妳想出去。
──她給我們每人一片碎片。在不同的空間、不同的時間,拼著湊不出全貌的拼圖,一幅或不只一幅。我想看見她看見的世界,我需要弄清楚。
……我發過誓會看見的。
指尖冰涼,細碎的囁語透過血液流到心底。都說花靈是女神創造的靈,而她從來分不清女神嚮往的靈魂是男是女。
──這次,去哪裡?
她輕嘆,纖指一拈點亮燈光。
紀元三百五十四年,三月三十日 凡諾蘭
 
時節已是春末,王城仍不落一滴雨;空氣窒悶炎熱,想來今年會有個難捱的夏季。人群吸盡新鮮空氣,汗滴滲入高聳的衣領;蕭夢梅觀望四周,悄悄抬手拉出一條縫隙。
「神殤」,他們如此稱呼送葬神殿祭司的喪禮。身為古族嗣女,夢梅與北境祭司雖無關聯,雪蝶仍命她一同出席以表敬意;與此相對,默雷卻讓竣鋒留在洛緹克絲,甚至可說是他打消了獨子回國的念頭。貴族子嗣中除了夢梅,只有繡綢紗緞伴著紗綾出席;傳言她放下普特琳的學業特地回國,只因繡綢一族身為皇室時與祭司殿曾有交集。
──前皇族的嗣女實在難為,她不禁這樣想。
得知決議的那天,她訝異地問母親。「三古族不再追究東南苑區一事了嗎?」
「傲詠副長的結論如此,我們自然應該遵從。」雪蝶答,「祭司大人的遺體將於三月底送回,惜淵大人已安排她葬於本殿;待葬禮舉行後,多半就沒有爭議了。」
「可是祭司大人一直住在邊境吧?不讓她葬在那裡嗎?」
「這是祭司殿的決定,三古族無從置喙。」話語雖然嚴厲,雪蝶卻溫柔地撫她的肩:「母親希望妳能出席,也算是送祭司大人最後一程;不要忘記,兩百年來都是祭司大人守護著邊境、淨化那兒的怨恨,祭奠著戰爭中消逝的、百萬將士的亡魂。」
不愧是肩負引領凡諾蘭兼眾貴族之責的家主,在述說這段話時,母親的口吻並無一絲偏頗;其他人卻不然。據參與調查的軍官表示,北境祭司是在毫無痛苦的狀態下死去;她正稍微感到安心,卻聽轉達的貴族啐了一聲。
「遺體上有咒術的痕跡,兇手用咒縛強行令她昏迷,才痛下殺手。正常人會這樣嗎?將刀刺進毫無抵抗能力的女子身體裡?況且是殺害祭司啊,夫人,您聽過比這更令人髮指的事嗎?玷汙聖潔靈魂的鼠輩,必會遭到報應,那種人一定會受到詛咒的!」
應該與她無關,但她沉重地低下了頭。與此相反,雪蝶挺直腰脊,昂頭聽對方說完;待餘音消散,她才靜靜開口。「雪蝶只想提醒一句:今日召集諸位,不為撻伐生者,只為緬懷死者。本件如何處置,三古族已於會議中達成共識;就算只為尊重祭司大人,也不應在今日的場合再提兇手一詞,還望諸位三思。」
「……夫人教訓得是。」貴族羞愧地行禮告退,語氣中仍隱藏一絲不滿。夢梅正抬眼觀望,雪蝶斷然轉身:「儀式要開始了,跟我過來。」
自西城門到葬儀場,街道兩旁的房屋全在窗外掛上白布、在葬儀隊伍經過時灑下聖水和白花,花香早一步漫進了會場。遠遠看見棺柩,夢梅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;或許這也是祭司殿想營造的效果,以宣示北境祭司為神選之人的事實:棺柩色調純白,柩身兩側披掛銀色的飾帶,因靈車行進隨之飄盪;儀隊用某種法術令靈車前行,法術在棺柩四周散出無數光弧,像飛揚的絲線、像要將屍體覆住的繭。棺柩兩旁各有一排祭司列隊前進,覆著面紗的女祭司同樣一身純白,人人手持飾有純銀繫帶的白杖。每前行一段路,祭司便以杖擊地;青色的光點如螢自杖底竄出,杖頂敲出的鈴聲響徹天際。她著魔似地凝望這神聖的場景,直到儀隊到達會場,將棺柩抬上祭壇;惜淵杏語站上祭壇,她同樣戴上頭紗與面紗,祭司殿的侍者從不在宮外露面。
「創世的女神、崇高的女神啊──敬拜祢的子民們今日聚集在此,為了送別一個信仰祢的靈魂,為將她的靈與心送回祢的身邊。她因侍奉祢而聖潔,因信仰祢而圓滿;請祢仍使她的靈魂充盈,請在霧中牽引她的去向,引她回到祢的身旁,伴祢於長久而幸福的夢境中……」
第一次跪拜,祭司獻水。象徵女神的淚水,眾人送別的傷悲。
她生澀地跟著眾人動作,雪蝶的行儀舉止更為流暢。生於戰爭末期的母親參加過更多葬禮,送過更多捨不得分離的人。母親的母親,還有父親。
第二次跪拜,獻花。象徵生命綻放與凋謝,祭悼靈魂不朽的美。
雪蝶垂首。依在母親身旁,她感到淡淡的悲愁。
第三次跪拜,獻鈴。用以指引靈魂,在霧中不致迷失方向,最終回歸於神。
聽見鈴聲之時,不知為什麼她流淚了。淚滴無聲滑下,她安靜伸手拭去;悶熱空氣中微涼的觸感,像靈魂消逝前,最後的一次觸撫。
「在祢面前,她無需名諱,無需俗世給予的頭銜。她因侍奉祢而存在,信仰將標記她的靈魂,使祢認得……」
她淚眼模糊地仰頭。一記悶響傳過,是這個季節常有的雷聲;此刻聽來,竟像是天空在回應他們。
「她去了,隨祢進入永眠,離開塵世而走入無垢的世界。求祢回應她的祈願,收留她無依的靈魂,求祢應許她的夢、容納她於祢自身的夢境……」
最後的默禱結束,眾人分立兩旁,恭迎棺柩前往葬場。從祭司殿通往皇宮外部的過道已開啟,這條路只用來迎接泠界子民受祭禮成為祭司,或接納送葬的祭司遺體。
「夢梅小姐,請您節哀。」
最先遞上手帕的竟非其他從屬於蕭家的貴族,而是紗緞。宮門方才關閉,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旁,並體貼地安慰她。「小姐真是心善,記得您與祭司大人素未謀面吧?即使如此,卻也對大人身故的哀傷感同身受。神諭一脈未來將由您繼承,紗緞由衷感到幸運;雖說在此際表達歡欣實在是失禮,還請小姐見諒了。」
「哪裡。倒是這樣涕淚縱橫的,可讓人見笑了。」夢梅不好意思地說。紗緞溫柔地搖頭,接過她遞回的手帕:「這種場合哀傷是必然的,小姐無需掛懷;祭司大人的生命竟然以此等形式落幕,怎能不令人感到哀傷呢?」
仔細一看,紗緞的眼瞳中確實掛著恰如其分的遺憾。與夢梅不同,紗緞總是在各方面都表現得恰到好處,既不做作也不過於顯眼;這份得體始終讓她羨慕。
「紗緞小姐曾經見過祭司大人嗎?」
「紗緞沒有這份榮幸,繡綢閣下倒是曾經見過。」凡是在外頭,紗緞都是這樣稱呼紗綾,「將軍閣下應該也見過呢。」
「母親嗎?」夢梅一驚。雪蝶很少提起往事,夢梅也沒聽她說過認識北境祭司。
「籌備葬禮的期間,偶然聽人說起的;可或許是紗緞誤會了也不一定。」紗緞頷首,主動換了話題。「對了,楊少爺近來是否安好?軍賽後就沒再與他通信,總有些掛心呢。」
「他很好啊,昨晚才跟我聊過天呢。」話說完她才發現自己承認了什麼,霎時羞紅了臉;但紗緞仍體貼地裝作沒有發現。「那真是太好了。或許並非紗緞該囑咐的事,若小姐近期還與他有聯繫,也請提醒少爺務必留意。那位進犯的偽神並未留在泠界,似乎又往琉界去了;若為了報復我國,怕是會對凡諾蘭子民有所不利。儘管是小道消息,可聽說對方是個連在琉界都十分危險的人物呢。」
「危險人物?」
「是的。說是訂製刀,據說是十分高等的法器,足以顯示對方的法力不低;況且那人又擅長幻術,令人更難特定容貌與追跡行蹤。目前大致能確定的……」紗緞降低音量,「只是對方當日似乎穿得一身黑,並且是個身形高瘦的男子。其餘的不論怎麼追問,都得不到確定的證詞。」
「光憑這樣的證詞,很難特定對象呢。」
「確實呢,可我們有些在意目擊者描述的衣著。十二月的琉界邊境氣溫應該極低,不太可能只穿一套衣服就上街;既然說是一身黑,對方有沒有可能是被黑色的禦寒衣物遮住身軀呢?斗篷,或是較長的風衣?既是看得見身形,也許不是太寬鬆的衣物,所以是風衣吧。小姐認為如何呢?」
「風衣嗎……」她複述。起初只是社交性的應對,話語出口的瞬間,心底卻蕩起異樣的感覺。思緒朝某段記憶偏斜,風衣、黑色、高瘦的男子、幻術……?
「──紗緞冒昧請教,夢梅小姐知道些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她一驚。
「小姐請勿動怒,如此提問多有失禮之處,還請您見諒。」紗緞欠身行禮,顯得愁眉不展:「小姐畢竟曾就學於洛緹克絲,在那兒得知的訊息,應有許多是身在泠界的我們所無法探問的。近來紗緞總見閣下為這事勞心傷神,自己又無替閣下分憂之力,只盼能尋得點蛛絲馬跡為她解勞,因此……」
「……這樣啊。」她試圖微笑,嘴角卻麻痺似地難以牽動:「只可惜我如今不在那兒了,當時也沒太過留意。母親大人同樣為此事勞煩許久,若有聽說什麼,我都會稟報她的。」
「有小姐這句話,紗緞可安心了。」紗緞笑道,「果然還是夢梅小姐貼心呢,在這種時刻能夠伴在將軍閣下身旁、並且輔佐閣下,紗緞可就遠遠不如了。在普特琳的修習還需一段時日,相比之下,紗緞實在是個不孝的晚輩。」
話題的轉變令她鬆了口氣。兩人圍繞著紗緞在普特琳的學業又聊了一會,直到紗緞的侍女前來請她入宮為止;而雪蝶將夢梅的沉默解為疲累,於是讓她先行回邸,對她不啻是種解脫。回程的車上,她無神地抵著車窗,反覆播放她與紗緞的對話。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不可能,他們的約定不是這種內容;另一道聲音卻細聲嘲諷自己的天真。可是,為什麼?
或許應該直接問他。已經三個月了,她要知道他在哪裡;她想聽他說實話,想要聽見「真相」。
她得聯絡竣鋒。
紀元三百五十年,九月 洛緹克絲
蕭夢梅
 
那一天,她逃開了。像從前聽人們談論母親時那樣,像有人問起她的父親時那樣。
寄宿的頭一晚在淚水中度過,但不僅因為想家。面對殺手的質問,她渾身發抖地後退;甩開方晨挽留她的手,她轉身衝上樓,(歷經多次錯誤後終於)奔入屬於她的房間,一頭撲進窄小的床上。很晚的時候,她聽見樓下傳來說話聲,似乎是方暉回來了;可她不想下樓。不想面對那些陌生人,與那個耍起刀來彷彿在戲弄她的殺手。
她哭到凌晨時分。純泠界屬性的法珠尚不能適應琉界氣息,生理與心理的雙重疲累讓她一覺睡過中午,醒來才發現居然沒人喊她。這時間大抵沒有人在,她於是悄悄踱進客廳,立即聞到廚房傳來食物的香味;滿懷期待地踏入房內,卻見他悠閒地坐在桌前。「來得正好,一起喝午茶嗎?」
現在想來是十分丟臉的舉動,但當時她拔腿就逃──門在她伸手前碰一聲關上,淡銀色的結界自眼前閃過,牢牢封住門扉。她顫抖地回身,瞪著渾身漆黑的殺手:「你想幹嘛?」
「不是說了嗎,就邀妳喝個午茶。」默優雅地欠身回道,「順便,想問問妳昨天那個問題的答案。」
──妳對殺手到底有什麼意見?
「……讓我出去。」
「真是急性子。妳至少喝杯茶?」
她倏地向前衝刺,短劍向他的胸膛揮去,再次讓他輕鬆格下。劍與刀相撞的力道震得她差點脫手,而她在最後一秒控制住,向後翻身重新擺好架勢。默仍然坐著,感興趣地觀望她的姿勢:「身手不錯。蝶簪較擅遠距攻擊,妳這套招式總不是蕭夫人親傳的吧;妳拜過師?」
「不干你的事!」她重新進攻。默一面喝茶,只用單手與她過招;被輕視的感覺令她更加憤怒,她抓準對方防守的空隙向上躍起,短劍直朝他的頭頂劈下,卻不料另一把刀從他背後竄出──身軀受到法陣衝擊,她重重摔上地面──
──陷入一片柔軟。自門縫流洩的絲線承住她的軀體;瞬夜方晨推開門,皺眉望著這幅畫面。「我就覺得你們會打架。」
「我就覺得你會偷窺。」
她嗚咽一聲,吸引了兩個男人的注意。基於不同的原因,兩人各自嘆氣;最後仍是方晨走來,輕柔地拉她起身:「關於昨天的事,我也有點問題想問──假如妳不介意。…… 一起喝個午茶?」
「我不要,」她忍著不哭出聲:「我不要跟他待在一起!」
「這恐怕辦不到。」方晨的聲音轉冷,「恕我失禮,我稍微查了下妳的背景。昨天妳說不知道蕭夫人給了妳什麼任務,妳確定是如此?」
「……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夫人特地送妳過來,難道不是因為妳有想了解的事嗎?」方晨盯著她,「比如說,與令尊有關的事?」
「你……」她登時僵住。不可能,母親大人不會知道。「你怎麼……可是母親大人她……」
「她不曉得?若是如此,妳們母女感情真好。」方晨冷然道:「森殿子民此刻在妳面前,妳想知道的真相或許只有他能代為解答。妳是要追尋,還是想要復仇?」
「喂,我沒說我要接。」輪到默皺眉。
「機會只有一次,」方晨徹底無視默,「如果妳拒絕,要留下或離開我們都不勉強。妳想怎麼做?」
她繞過方晨,跌跌撞撞地奔回房間。屈辱與不安的感情凝結成淚,她縮在被窩裡又啜泣了好一陣,在哭泣時隱約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,接著是盤碟碰撞地板的聲音。隔了半晌,她輕輕推開門,一眼撞見銀色的刀旋過走廊轉角;她猶豫地咬著唇,最終還是將餐點端進房裡。
經過兩週時間。夏日的深夜,推開窗扉吹風的她再度見到盤旋於空中的銀刃;隨著銀刃走向後院、走進木屋後的森林,她在湖邊找到仰望夜空的殺手。
「我有事想問你。」
殺手微笑。「願聞其詳。」
 
「小時候,母親大人經常不在家,可父親大人總是在的。總是父親大人陪我讀書、和我玩、跟我道晚安,基本的體術也都是父親大人教授的。父親大人很溫和、也很會使刀用劍,我這把短劍……應該也是他的,因為母親大人並不用劍。以前我就很尊敬母親大人,很尊敬、也很敬畏,可父親大人就不讓我害怕;小時候的我,最喜歡的就是父親大人了。」她環住雙膝,「……六歲的時候,父親大人他……亡故了。
那時候我不知道,只曉得有一天,父親大人突然不見了。堇說父親大人有重要的任務,和母親大人一同離城;可母親大人回來了,父親大人卻沒有。沒有人告訴我詳情、我又盼不到父親大人,記得我哭鬧了好久;後來堇才說,父親大人……爸爸他再不會回來了。」
「令尊是因公殉職?」
她遲疑地頷首。「你聽過『未明之夜』嗎?」
默搖頭。
「是指Darkness Time之後的一段時間。聽說因為戰爭,泠界的部分土地受到琉界氣息……汙染,在戰後仍然持續陷入黑暗與狂亂;去淨化並鎮壓那些動亂,曾經也是王城與三古族的職責之一。堇說爸爸是在進行鎮壓的時候過世的;爸爸既是為國犧牲,我就不該難過,要以爸爸為傲才行。」
「……以上這些事,都不是夫人對妳說的?」
「我沒跟母親大人提過。因為爸爸過世了,母親大人一定也很悲傷,我不能讓她更傷心;堇說這樣才是好小姐。」王城沒有這樣幽靜的湖景。夜風吹縐湖面,波濤間滾落的星子閃爍宛如淚滴。「後來我真的沒再問了,家裡也少提爸爸的事;蕭家總歸是以母親大人為重,因此我也不太在意──直到進入學院,我開始聽到些奇怪的傳言。
差不多是一、兩年前吧。有天我跟柔音……啊,是勁竹殿下、還有竣鋒在一起玩,不巧被其他朋友撞見;那天下午,芙亞偷偷把我拉到一旁,建議我謹言慎行為好──她說,隸屬霧神血脈的貴族早已對『神諭』的純淨度抱持懷疑,此際不宜再讓蕭家的名譽受到更多打擊;畢竟經過這幾年,貴族們對蕭家的信任仍未完全恢復。我聽得一頭霧水,於是直接問她,幾年前發生過什麼事嗎?
這麼一問,她忽然露出很慌張的表情,找個藉口就退下了。是說了什麼不該讓我知道的事吧?可是什麼事情,我怎麼也猜不透。要說幾年前發生的事情,也只有爸爸過世的事了啊?」
「我提個問題。」默蹙額,「外頭有這些流言蜚語,妳從來沒聽過?」
「凡諾蘭的貴族子嗣,在進入學院前,都是延請家教入府教學。從學院畢業前,我們不能進入社交場所;以三古族而言,若在就學之外有其他社交活動,除了三古族的子嗣彼此造訪,只能在自宅的社交間舉辦茶會;出入的客人都得經過家主同意,而且嫡子、嫡女與家主的社交場所都是分開的。三古族與從屬於各族的貴族家系各自獨立,交往十分封閉;舉例來說,我可以拜訪紗緞設在繡綢府的社交間,可我絕不會帶若夏和芙亞一同入府,因為她們是從屬於蕭家的貴族。芙亞家屬中階貴族,交往限制相對寬鬆,她才有機會聽見來自其他貴族的傳言;如果她沒有說漏嘴,說不定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呢。
我沒有把芙亞說的話告訴家人。堇是絕對不肯告訴我的;若是我說出去了,最後說不準還會傳到芙亞家裡,最糟的情況下,她會從我的社交圈被除名的。可也不能聽過就算了,畢竟是會影響蕭家聲譽的傳聞啊。我又追問了芙亞幾次,也問過和她關係較好的羽琉;然後我才曉得,一開始原來是羽琉先聽說的。
……她們說,當初……是母親殺了父親。」
默訝異地望向她。「為什麼?」
「她們說……說父親大人在淨化的時候,自己也受到汙染了;母親大人無法去除他身上的污穢,為了蕭家一脈只能殺了他。可也有人說,父親大人的血脈本來就不純淨,只有不淨之人才會與大地的不潔產生共鳴。如此一來,身為嗣女的我,其正當性也會受到懷疑;母親大人為了避免這種事態,所以將他殺了。甚至還有人說……說母親是成年前被指婚的,與父親的感情本就不那麼好;那場掃蕩戰規模很小,根本沒必要讓父親一同前往,說母親是蓄意害死父親……」即使如今提起,心底仍有種酸澀的感覺。她停頓了一下,待情緒平穩續道:「我聽得很生氣,覺得怎麼說都太誇張了。首先,母親大人怎麼可能跟血脈不潔的貴族成婚?而且法珠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受到汙染?一定有證據可以反駁,可我得自己去查。從父親的家系找起肯定是最快的吧;趁著母親和堇都忙碌的時候,我溜進放著蕭家史蹟的保存室,下定決心要找出相關的記錄。
──然後我才發現,一切都很奇怪啊。族譜也好、紀錄母親那一代子嗣的資料也好;和母親有關的全部……都沒有父親的名字。不僅名字,連畫像也沒有,一點、一點都沒有父親存在過的痕跡……那時候我才想,說到底父親的工作是什麼?父親是軍官嗎?如果是,為什麼他常常在家,和母親大人完全不同?為什麼我從來沒聽母親大人提起過父親?我也慢慢想起來,那段時間很多事也很怪──家教突然換人了;傭人也走了好幾個,記得在堇之外應該還有一個管家的,還有幾個跟著父親的侍從也不知去向。和父親有關的一切,好像……都從宅邸裡消失了。還有……我才察覺,我好像從來不知道父親的姓名。
我很不安,可也不曉得該對誰說,這件事就這麼放著了。直到有天晚上,堇一臉嚴肅地來找我;她劈頭就問,我是不是在打聽一些與蕭家小姐身分不符的傳言?」
「傳言還有符不符身分的區別啊……算了。」默似乎有點想笑,「妳直接跟她講了?」
「嗯。既然都讓她聽說了,瞞她是沒用的吧;可我沒告訴她是誰說的。我說我已經不是小孩了,哄我也是沒用的;如果她不說,我就是被罵了也要直接去問母親大人。」她定定凝視湖水:「結果堇說,當初怕我怨恨母親大人,才決意不告訴我真相。父親大人的死,不是他或母親大人的錯;父親大人也好、母親大人也好,都是……都是被偽神害的。
……堇說,偽神原本是衝著母親而去;趁著母親大人前往邊境淨化,本來要殺死她的……可是沒成功,於是他們讓父親大人染了詛咒。父親大人因此發瘋,在營隊裡殺了許多人;最後……最後母親大人不得已,手刃了父親大人。」
「如果真的是這樣,有什麼必要把令尊的記錄全數刪除?」
「如果法珠足夠純正,理當不會受到詛咒汙染,就像母親大人那樣;父親大人被詛咒的這件事,對招他為婿的蕭家、對父親的血脈而言都是恥辱,因此刪除了。堇說偽神的目的,不僅僅是殺害母親;當他們沒能得手,轉而詛咒父親,正是為了讓神諭一脈蒙羞。」
「妳說的詛咒,應該是邪靈一類的術法吧。雖然不分泠琉界、一般人都可能受到邪靈汙染,這個論述勉強算有道理。」默沉吟一下,問:「所以這就是妳痛恨殺手的理由?」
「因為他們害死了父親大人,還讓母親大人蒙羞啊!至少……至少我一直這樣想的。」她將身軀縮得更小,「我以為堇說的那些就是全部了,可是……
若夏的父親在戰略學院任教。相對於軍部本部,戰略學院有更多與戰爭有關的史籍記載。學院教授『未明之夜』那段歷史的期間,她的父親從學院借了卷軸讓她參考,上頭有較詳細的戰事年表;她將卷軸帶到學院裡,我們一起看了。
……歷史記載的『未明之夜』,最後一場戰役發生在紀元三百四十五年初……我滿六歲之前。那之後……到父親大人過世的時候,根本沒有再發生任何一場戰役。」
「……妳說令尊曾殺害同袍,」默謹慎地問,「有沒有可能,基於和蕭家同樣的理由,史官在記述的時候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輕聲道。「我不知道有沒有那場戰役發生、父親大人是不是真的因為那樣過世,連堇是不是騙了我都不知道;時間那麼接近,說不定她覺得我不會發現。可連她都說是母親大人殺掉父親的,如果不是因為那樣,母親大人為什麼要殺掉父親呢?我……我應該要懷疑母親大人嗎?比起懷疑母親大人……」
──比起質疑自己的母親,將一切歸咎於殺手更加容易。她不是盲目地相信,只是沒有其他選擇罷了。
「妳沒有想過,如果繼續追尋下去,可能會發生更不好的事情?」
「現在這樣就比較好了嗎?」她抹去淚水,「也許對蕭家是吧,可對父親大人不公平;如果為了蕭家的名譽、就這樣詆毀父親大人,那我永遠也不能原諒母親大人和堇。可是……可是我一點也不了解父親;我連父親大人所屬的血脈都不曉得,不確定他過世的真相,連想要為他平反都沒辦法。而且,就算真的證明了不是父親大人的錯……」
「為了古族的名譽,事實依然會被掩埋;換言之,尋求真相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。」默接口。「就算這樣,妳也想知道『真相』?」
「嗯。」
她說不出更多。即使只是更加了解父親也好;一點點也好,她想拾回寥寥可數的記憶,想修補與父親有關的、零落碎裂的記憶。不過,還有一個問題。
「……我問你喔。」她尷尬地眨眼,「如果、如果請你幫忙……要錢嗎?」
默爆笑出聲。見她惱羞成怒,他才咳了幾聲止住笑意:「報酬嗎?要啊,讓我想想。」
「要多少?」她問得膽戰心驚。
「不多,就請妳幫個忙。」默撇嘴,「別再拿劍砍我。」
「……就這樣?」她愣住。
「如果要進一步,想和妳做個朋友……之類的。或者這對古族嗣女而言太僭越了?」
「──不會。」她鼓起勇氣伸手,以淑女對紳士的手勢。「請多指教,『默』。」
「我才是。」他接過她細緻白皙的手,俯身輕吻:「請多指教,夢梅小姐;還有,歡迎妳來到『自由』的國度。」
這是座莊嚴聖潔的古城。沒有枯樹與雜草、夾雜水氣的夜風,也不會出現女孩與殺手這種荒謬的組合。為了維持這座城的純淨與秩序,這裡卻充斥太多謊言與欺瞞;身處發誓絕對服從她的眾人之間,只對未曾許諾的他,她從來不懷疑。
直到現在。
初次造訪之時,她不記得這座城有如此的芬芳。
「老師。這裡……不同了?」
「似乎是葬禮的緣故。」墮虹嘲雨牽著她繞過轉角,也不是上次走過的路。將垂花與白紗拋在身後,她們穿梭於錯綜複雜的巷弄間,巷道兩旁的房屋漸趨古舊;一抹紅光捕住她的視線,她定睛一瞧,發現那是一盞燈籠。
嘲雨停下。少女佇立於巷弄盡頭,對兩人深深鞠躬:「學徒水仙,見過秋雨之守靈者。」
「她在?」見水仙點頭,嘲雨看來也不意外。「我就不進去了。三天後我來接她;這段期間,這孩子要麻煩妳了。」
「水仙定當妥善照顧。」水仙躬身應道,「對了,請教您這幾日……」
「我在附近辦點事,無須特意招待。」嘲雨收回手,輕柔地攬下她的肩;她急急轉身,卻已不見她的蹤影。孤身一人的感覺強烈地湧上心頭,她開始慌張地左顧右盼;水仙隨即趨前問候,溫柔地撫平她的不安:「晚安。妳就是寒星大人遺留的花種了?」
她膽怯地點頭。
「不用緊張。我們都是寒星大人的追隨者;由於相信她尋得的真理,才投身於花殿──雖然等等見到師父,妳可能不覺得呢。」
「……師父?像老師那樣?」
「嗯……有點像吧?」水仙朝她伸手,隨即莞爾:「真是抱歉;明明妳已經十八歲了,一不小心就把妳當孩子看了……說起來,妳長得真高呢。說不定比嘲雨大人還高?」
「咦?」她著實困惑了一下,「可是老師她……」
「啊,因為嘲雨大人不總是站在地上的嘛。」
俏皮的話語惹得她輕笑出聲。見她透出笑意,水仙感覺很是開心:「別淨是站著了。屋裡有茶點,我們進去邊喝茶邊聊好嗎?師父也很期待能認識妳呢。
──差點忘了,嘲雨大人和妳提過師父的事嗎?」
「只說是幻蘭……殿下。」其實嘲雨連稱謂都沒有加。
「這樣呀。」果然暴露了,「那我說明一下吧。師父與嘲雨大人同列為花殿四柱,十芳魂位列第四;以守墓者為職,通稱『墮世賢者』──名沈幻蘭。」
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── To Be Continued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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漣影

Author:漣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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