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白

 
──那一天,他消失的兩年後。
  
  
感覺並不陌生,對偶爾貪杯的人而言。喝了酒卻又喝得不夠多,從半睡半醒的恍惚踱過,睡意突地在深夜消溶。吧檯上還有半瓶伏特加,但他倒向沙發,捻起耳機滑入耳孔;纖長的手指摸索,壓下按鈕。
近來養成了這種習慣,在失眠的時候。
琴聲敲響,落入寂靜的夜激起漣漪。閉上眼睛,他於是看見他;透過旋律,看見他眼中的自己。喜歡這首曲子,因為還能看見曾那樣注視著自己的他。
那道眼神,一定是一切的開始吧。
 
音樂也好,舞蹈也好;繪畫、歌唱、文章,一切藝術、一切表演都是單方面的宣言。單向的表態,單向的傾訴,渴望回報又不求得到地傾盡內心的所有──假如內心確實有著「什麼」。回想起來,他從不覺得自己少了什麼;不,是他太簡單地遺忘了吧。滑行在雪白的世界中是快樂的,而他單純地沉浸其中,僅僅如此就能為任何人的心填滿感動。歡呼聲在他的血管中奔流,賦予他人的感情彷彿也能成為填塞他的感情,所以他從來不缺什麼。他擁有的空白,由舞台周遭的觀眾補足:他們的傷心是他的哭泣,他們的跌宕是他的激昂;由純白的他揮灑出的,是旋轉於身周的色彩斑斕。可別看他這樣,他也是有心跳劇烈的瞬間,也有過和耳畔的喝采共鳴的時候。
曾經有過。
對他來說,那不是可有可無的事物啊。人都說回憶會褪色,可怎麼沒有人告訴他,過於習慣的事物也會?鎂光燈、溜冰場、隊友,噢,雅科夫吼叫的聲音好像也是;一切未曾改變,卻忽然都顯得那麼不對勁。明明才二十七歲,他居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要結束了,但這麼誇張的感想又不能對人說吧。不過畢竟是他嘛,維克多總不會因為這種問題煩惱得食不下嚥吧;最多休個假也能好轉──記得那天他就是這樣想,邊滑手機找靈感、找渡假勝地、同時還想著麥卡欽真鬆軟,然後……
鼓聲輕叩心臟,惹起一片酸澀。他翻身蜷縮,嘴角輕揚。
──知道嗎?忘了跟我說過話的你,那天在那支影片中看到的你……跳得多好?
 
如今回首,都是些瑣碎的日常細節。如冰刀刮擦下飛濺的冰屑,看似毫無意義地自指間流瀉的時間。──像什麼呢?
像飄落在飯糰上的櫻花瓣。像勇利髮梢甩出、濺上他臉頰的水珠。像他鼓起腮幫子賭氣的模樣,但想不起來他為了什麼生氣。像曾經殘留在他頭頂的觸感。像為他梳髮的夜晚,微光渲染的靜謐,和美得令人落淚的橙色暖意。有時他會似懂非懂地思索,由勇利滑出的曲目能如此豐富,也許是因為他的生命就擁有了這麼多;但換成勇利本人,望進遍灑記憶的每片碎片,鏡面映出的絕對都是他的影子。
號稱自以為天下第一的他(報導他有看過),也曾感到困惑──不過有點新鮮。好想看他見到自己的反應,好想知道他能帶給自己什麼驚喜;影片播畢的瞬間,腦中只閃過這些念頭就決定了。勇利總說他令人出其不意,說他是無法捉摸的天才;但他應該懂的,他只是隨心所欲。真正無法估量、真正難以掌握的人,是他。
懷抱著他難以想像的感情,和他不能理解的恐懼。溜冰是如此糾結的事嗎?給兩人出課題的時候,他沒認真這樣覺得。尤里是找到答案就直線前進的類型,勇利則更曲折;百般煩惱的樣子頗為有趣,有時看著他卻也難受。思考這麼多,溜冰愉快嗎?懷揣這樣多的不安,前進容易嗎?若如此艱難,為什麼堅持到現在?就因為他嗎?他記得他獨自溜冰的神情,一眼望去心事重重,舉動顯得優柔,那是他從不會有的表情。勇利的思考比他更深,一顆心總是緊縮在無人得以觸及的地方。他歪頭觀望,愈是嘗試解讀愈覺費解,於是愈感好奇;想看他綻放出他未能目視的一切,想知道在他心中藏著怎樣的自己。
──那一年,他選的確實是最好的主題,對他來說最完美的主題。
不只勇利,他自己也很喜歡那首曲子。在勇利不曉得的時候,他重聽了很多遍;偶爾勇利坐著沉思,他會湊過去偷走一邊耳機,老是被他抱怨自己讓他分心。他的主題是愛,而他的愛是維克多,所以他就是這首曲子嗎?他想了很久,對於這點總聽不出個所以然;唯一清楚可見的,是勇利聽著旋律、靜靜凝視前方時,雙瞳深處隱隱閃動的亮麗光輝。
他不懂,但他覺得能成為那道光芒是種幸福。
那年他體驗了很多,特別是被他觸發的感情。他讓他擔心,令他頭疼;讓他驚嚇、詫異,引他激動流淚,惹他生氣;都是他過往一直試圖刻劃的感動,但全不如那年經歷的驚心動魄。啊,真該讓他聽聽自己的埋怨──說什麼自己希望維克多就是維克多,和他結伴走過那樣的高山壑谷,他又怎麼保持不變?
還有那首曲子。把圍繞著他旋轉的生命舞得淋漓盡致,滑得彷彿自己的靈魂也在冰場上伴他舞動;面對著他看見的自己,如夢似幻、美好得能勾起他生命全部嚮往的自己,他如何停在原地?他想向前走,走到他的身邊,是他想跟著他揚帆遠颺。想在冰場邊一直為他祈禱,比起相信自己更相信他;想如實地成為他的夢想,支撐他躍上頂點,像他心裡的自己擄獲所有人的目光;想看更多由他滑出的音樂,想告訴他。
想告訴他。落在冰場中央的冰刀、轉身躍動的舞蹈,是他單方面的宣言,是最為公開也最孤單的他的獨白。藉著這支獨白傾訴所有的他,知不知道他的故事也在他心底沉澱生根,讓他同樣想獻上一切回應他的呼喚?
 
有一次,他試著滑這首曲子,就像勇利當初滑他的曲目一樣。
在空無一人的冰場站定,樂聲在薄薄的冰霧中泛起。仰頭,捧起雙手,祈求似地舉上半空;只做了這個動作,他卻闔上雙眼,就這麼站著聽完整首曲子。腦海裡浮現他的身影,能清楚意識到他滑行的每個姿態;於是他明白了,冰場上有他到不了的地方。
和勇利度過的兩年是回憶裡最多彩的時光,而他屬於冰場的人生並未就此結束。有段時間他再度充滿靈感,輕鬆攀上頂點的程度,像是從未離開過;仍然只是在表演時全心投入,卻得到更勝往年的讚嘆,有人說他變了。他們說他變得更柔軟,編排更有層次,情感更加豐富;他在休息時翻開被尤里揉皺的雜誌,感覺那些字眼都好模糊。他眨眨眼,繼續練習。
直到那天。沒有什麼契機;滑完新編的曲目,雅科夫拉大嗓門壓過掌聲,要他再來一遍。他流暢地滑回原點,目光掃過熟悉的世界、熟悉的臉,窗外的藍天與空蕩蕩的看台;突然他停下了,覺得冰場好冷。
他並不遺憾,冰場上早有了不遜於他的存在。他還努力安慰過尤里呢;後者對他的勉勵嗤之以鼻,也難得嚴肅地稱他為老頭,久違地讓他難過了……三十秒。
──他們說過關於愛的故事。那麼關於他的故事,該怎麼結尾呢?每當想到這裡,他總不經意地撫摸對戒,那是他除了勇利傻傻的願望外最想抱怨的一點。說到底,他才是最令人意外的人;比他給他賜予更多,擅自入駐他的內心、擅自為他套上彼此羈絆的證明,然後天各一方擅自撕裂。仔細想想,以前他可是很少生氣的,連這種不著邊際的碎念都少見。
這就是他帶給他的一切吧。關於他的故事,是關於愛以前的故事、關於愛以後的故事。沒有和他的際遇存在,也就不曾有「愛」;沒有這段故事,也就沒有這段旋律,這首交織著他的生命和他的記憶的曲子。漸緩的音符間,他又看見眩目燈光下,春日枝椏般伸向他的那隻手;他於是抬起手,目不轉睛盯著指間那環流金。
他微笑著閉眼。屬於他們的曲子,是至今為止的故事;天亮以後,還有下一段故事。
想和他繼續編寫的故事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── Fin / 2017.2.4.
 

※完全是心得寫得不夠爽的遺毒,早知道不要亂聽OST(
※為了避免後記超過本文只好放棄說明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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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reamer

漣影

Author:漣影
想飛,於是展翅。
滑翔,墜落,足尖點開一痕;
落下一抹靈魂,失色。
此地,此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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