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沙塵過處:32-1、32-2

 「……廣納賢才,收於其麾下;世間所有終為其所據有,再無他處可覓……」
「真相無處可尋……僅為其族所藏,為其雙目所觀,其筆所述。」
 
 
32-1
「『智者』
以其所見為所知,其所聞為所述……知曉世間一切真理,故稱。
紀元一百一十八年,末裔歿……卷軸散佚,血脈凋零,真理再無人得傳承……」
 
紀元三百五十四年,三月一日 凡諾蘭
 
她喜歡在窗邊的沙發上度過清晨,習慣披著睡袍感受朝陽的暖意、品味茶的芳郁,再搭上書香或信紙獨有的氣息。儘管看來毫無變化,如此平和的閒適卻也是讓她珍惜的日常風景──除了每月初必定會來的小小風浪。
「小姐。」兩記叩門聲傳來,她正將信紙摺好收起。「進來。怎麼了?」
「這個月的酒來了。請問……」
「之前都怎麼處理的?」
「丟掉。」
「那就丟掉。」她瞪向來人,「下個月別問了,答案是一樣的。」
「文羽會問的。」從出生起便伴在她身邊的老僕躬身,「文羽相信有一天,小姐會給出不同的回答的。」
她哼了一聲,放下茶杯。「替我更衣,時間到了。」
 
同樣一片晴空下,蕭夢梅踏下馬車,心情複雜地望著眼前的建築。
與繁風締約後三個月,這是她首次踏出宅邸。因聖器須由締約者提供法力予以支持,流失法力的肉體連帶變得虛脫;在身體適應以前,她幾乎都在昏睡中度過,甚至錯過了送竣鋒回洛緹克絲的機會。休養一個多月,大致恢復精神的她才進入「馴器」的階段──亦即嘗試召喚聖器、並開始學習聖器獨有的器譜。到這個階段,她總算理解為何人人都說繼承聖器的道路崎嶇;在這兩個月裡,光是持續帶著實體化的繁風在宅邸裡走動就令她疲憊萬分。
「可葬虹一直都是這樣跟著長官的耶。」她忍不住呻吟,「為什麼長官就不覺得累呢?」
「他是習慣了吧,之前肯定也吃過苦的。」雪蝶笑道:「得先適應這種感覺,才能進一步接受訓練;若連這種程度的消耗都無法負荷,妳應付不了泠陌的課程的。」
「副將軍的課程?」她訝然道,「女兒不能跟著母親大人學習嗎?」
「是的。蝶簪為對陣法器,雖說妳在軍賽時曾見我使用攻擊陣法,但那並非聖器譜,僅是由我建構的法陣;即使透過蝶簪強化,實力仍不如聖器譜。就結論而言,蝶簪在實戰上無法作為繁風的對手。」雪蝶解釋。「繁風作為對人法器,功能原與蝶簪不同;以泠陌熟悉的法器種類與身手,由她指導妳會是最好的選擇。」
軍事戰略學院於紀元兩百年建校,與凡諾蘭皇家學院及禮儀學院並立為國內高等教育的三大支柱。紀元二百一十年,王室令戰略學院歸入軍部管轄,教官自此均由少校級以上將官兼任。作為正式教官,岷晴泠陌雖也任講師,卻從未以個人名義收過學生;夢梅是第一個拜在她門下的學徒,也意味著她將受到泠陌最全面且直接的指導。
「午安,蕭小姐。」見她探頭進辦公室,泠陌只淡淡點頭招呼,「身體無恙吧?」
她應該算是個美麗的女人。垂至上背的直髮髮色極深,總讓她紮成一絲不亂的馬尾垂在腦後。泠界的烈日為她的肌膚鍍上一層麥色,膚質潤澤瑩亮如蜜。軍戎歲月彷如雕刀,將她的身型刻劃得完美無瑕;纖美的身姿優雅似狼、矯捷如豹,夾雜著野性的粗暴與生靈特有的優美。與那樣的身姿相對,她竟有一對薄荷綠的漂亮眼眸,瑩亮得像人偶的玻璃眼瞳。從有記憶起,夢梅便對她的雙瞳印象深刻;她為那樣的眼眸著迷,卻也為其背後無法解讀的心思感到畏懼。泠陌與蕭家關係匪淺,私下母親待她也與自家人無異;然而從認識她到如今,夢梅從來不曾理解過她。
接近不了她。連她美麗的外表,都彷彿銳利得能將人割傷。
「託副將軍的福,近期一切安好。」
「那樣很好。」泠陌起身,略略一掃就彷彿看穿她的全部。「我們出去走走?」
「好的。」她側身讓路,泠陌領著她走向校場。她不特別問她聖器的狀況,話題卻都繞著無關緊要的事情打轉。
「幾位小姐中,只有您有安排戰略學院的課程吧?」她的腳步悠閒,夢梅輕鬆就能跟上,「記得您還有其他幾位好友,不知小姐們有何安排?」
「我在高等學院還有術學與政經課程,若夏也會一起修課;芙亞只有修習術學二等課程,羽琉則打算專攻藥學,所以沒有共通的課程。至於琴茵……她家裡似乎只打算讓她修畢禮儀學院的課,之後就不再進修了。」
「這樣的話,多半集中在高等學院呢。安排戰略學院的課程,是否占用您與友人相處的時間了?」
「請副將軍無須掛心。每季都有固定數量的社交宴要參加,假日也還有見面的機會。」夢梅仰頭望她,下定決心:「夢梅既是副將軍的學徒,請您無須客氣;該如何稱呼夢梅,直接稱呼便是,這也是母親大人的期望。」
泠陌沒有正面回應。「記得您在洛緹克絲曾拜於副官門下,不知他如何稱呼小姐?」
「……就叫我夢梅。」
泠陌好像停了一秒鐘。「開始就是?」
「開始就是。」正確來說剛開始他根本沒叫過她,但她決定略過這點。
「這樣啊。」莫名地,夢梅在她的語氣裡聽出一絲冷峻的笑意,「──野蠻的男人。」
……咦?
「那麼,夢梅小姐。」她們來到校場。泠陌向下擺手,長槍在她手中悄然顯形;她流暢地將長槍轉了幾圈,槍尖正對夢梅,勁風掃過她的身驅。「我的任務是訓練妳,直到妳在體技上足以駕馭聖器,並可持之與其他馴器者對峙而取勝。在此之前,妳或許認為凡有訂約的事實存在、並有足夠的法力支持,擁有聖器的妳就能輕易勝過眾人;但馴器者若名不符實,聖器所能發揮的力量甚至不如普通的木劍──我將親自證明這點。在這座校場中,若妳想獲得我的承認,方法只有一個──不斷地挑戰,並且終有一天取勝於我。」
「只要取勝?」雖說事前已有準備,她仍略感疑惑,「其他的不用嗎?軍術、戰略學習……」
泠陌回以冷笑。「這麼說吧。夫人期許我諄諄教誨,妳心底希望我亦師亦友,可這不是我接下這道指令的理由,也不用我來做。妳想要能互相切磋的同伴,皇家學院有嫻淑的小姐;妳想聽故事、讀艱深漂亮的戰術經典,後面的大樓也為妳養了一批完美的理論家。戰場不是那麼乾淨的世界──當妳坐在營帳裡,妳盡可以對著地圖指手畫腳,身旁有妳任命的戰術官為妳提供建議,用不著妳費太多心思;但當妳身處戰場,當妳手持聖器示人,這把劍是妳唯一的證明。
有一天我們會進展到團隊作戰,我會教妳以器召器,用繁風的鋒芒讓妳的軍隊披上同樣亮眼的光輝;但若聖劍本身的光芒不夠明亮,它也無法驅散四周的陰影。前言說到這裡;拔劍吧,讓我看看妳的鬥志多麼耀眼。」
狂風驟然捲起,彷彿無形的薄紗拂開,長劍銳利的形影從層層遮掩後現身。劍身雪白、劍柄晶瑩,劍身兩側均刻有冷藍的紋路,紋路各不相同;劍柄的長度及大小正適合夢梅握住,一道淡藍又似青綠的光輝在她指間閃耀,是嵌在劍柄中的寶石散出的霓彩。夢梅微移身軀,亦將劍尖指向泠陌;不過稍稍改變方向,繁風卻似呼應她的意志,纏繞劍身的光輝更似火焰般熾亮張狂。泠陌的視線移到舞動的光焰上,嚴厲的目光像在檢驗她的心靈;在她嘴角微揚的瞬間,夢梅壓低劍尖,乘著強風朝她疾衝而去。
時間將近十點。陽光從廊柱間洩入,大片潑灑在光滑的地板上,半座迴廊浸浴在流金似的光池中。她穿梭在光影之間,在迴廊盡頭停下,習慣性地拂順裙襬;察覺她細微的動作,楊默雷轉頭朝她微笑。「很久沒來了?」
「我倒是不怎麼懷念來這裡的感覺。」她低聲道,大半話語淹沒在廳門開啟的聲音裡。
古族議會除三族家主及陛下,一般不允外人與會;僅於家主認為有必要時,可先提出討論,並於下次會議偕與會者出席。兩人進入議事廳時,蕭雪蝶與繡綢紗綾都已坐定,惜淵杏語端坐於紗綾身旁;默雷領她到雪蝶身邊坐下,對面的紗綾靜靜朝她頷首。
「楊部長、傲詠副長,兩位早;副長,望您久別無恙。」
「託您的福,一切都好。閣下也是?」
「是的,有勞您掛心了。」紗綾應道。詠霜凜在此時入席,眾人隨即起立,待凜就座後才紛紛坐下。
「各位早。」凜發言,一如往常顯得有點緊張。「繡綢部長,今日召開會議的原因是?」
「啟稟陛下,岷晴副將軍前日回國了。」紗綾回答,「──帶來了北境七國總祭司身故的調查結果。」
凜轉向雪蝶,後者點頭道:「上月接獲祭司殿指示後,雪蝶令副將軍領一小隊,護送新任總祭司前往邊境。待抵達邊境後,副將軍回報總祭司之死疑為『偽神』所為;因總祭司為宮廷所任命,此事恐怕非同小可,故雪蝶命她調查完全方可回國。」
「那麼,結果確實是偽神所為?」
「可能性極高。」雪蝶回答。「事發之時無人目擊,但經尋訪鄰近地帶,曾有陌生男子詢問總祭司之所在;證人提供的外貌描述各不相同,不排除兇手使用幻術的可能。總祭司之死因為刀傷致命,其刀痕經鑑定並非常見的刀種。敢公然使用訂製刀殺害總祭司的兇手,除屬偽神之外,雪蝶不作他想;但對於沒能確認兇手一事,雪蝶代副將軍向陛下請罪,請陛下寬恕。」
「沒關係,副將軍辛苦了。」凜轉向紗綾,「記得三百一十二年所發的禁令,效力僅及本國國境內,應該不及邊境吧……?」
「確是如此,陛下。然近來發生諸多異常情事,致使紗綾不得不重新提議,並恭請陛下思量;相關事宜,就請惜淵大人一併報告。」紗綾道。杏語應聲站起,走到王座前屈膝下跪。「關於總祭司死亡一事,還有些細節需要補充。總祭司大人統率北境七國的神殿,長年駐守邊境、為因戰亂造成的『咎』祈禱送葬。日前軍隊護送新任祭司前往邊境,回國的勘察官報告,總祭司……葬身於當年祭供泠界聯軍的萬人塚上。」
凜一臉茫然。默雷悄悄側眼,見雪蝶面無表情地盯著杏語。
「今年以來,邊境的『咎』增加了;去年十一月起,並陸續有屬國陷入早旱,王城亦有兩月滴雨未落。總祭司身故後不久,王城南區竟也產生騷動,這是極不尋常的事;雖說經過確認,該區堅持並無異常情形發生。」
「子民們多半已察覺此等異象,陛下;不少人相信,軍賽時居留於此的琉界子民使大地沾染汙穢,方使不幸紛沓而至。經屬下命人調查,雖南區住民未明確承認,其騷動應是因偽神闖入,此已嚴重違反本國禁令。」紗綾接口,杏語續道:「琉界帶來的罪孽使大地枯竭、招來偽神橫行;對於此等罪惡及血災,如不加以驅除,恐將使災厄蔓延大地。請陛下諭示。」
「驅除……?」
「既然召開古族議會,說明只辦幾場祈福祭典,惜淵大人認為不足夠吧。」雪蝶冷冷開口,「特意召集古族家主與會,想來亦非著重討論坊間流傳的流言蜚語;繡綢閣下欲如何處理此事,不妨明示眾人,也好請陛下定奪。」
「那麼,請容紗綾斗膽建言。」紗綾望向凜,「如將軍所述,因琉界子民駐留王城、帶來災厄一事究屬傳言,施以祭禮即可消止;然琉界不可不防,尤其是洛緹克絲。此次召開議會,正因紗綾近日收到屬下回報;報告稱洛緹克絲的情報部,於軍賽後大幅擴編。」
凜不語,交疊在裙上的雙手悄然收緊。
「洛緹克絲的情報部,本不同於尋常機關。其部長身為王之影,地位不僅等同副手,更可在王的直接命令下代行王權。戰時曾有傳言,其所行均為玷辱王格之事;正因深知其存在有辱國譽,沐粉女王即位時才下令凍結情報部,然洵代陛下竟又將之解凍。詠霜愿方的實力已然不可小覷,如今再行擴編,威脅性恐怕難以預估。」
「擴編的原因呢?」默雷首次發話。
「或是為了應對繁風解封;然若是那位陛下,怕是有更多迂迴的心思。關於此事,我已命人多加詳查,務必確認該國將擴編的人力投入何處;待調查有初步結果,應可研擬應對措施。」紗綾略作停頓,又道:「此外,偽神違逆禁令一事必須盡快處理。總祭司雖身故於境外,可膽敢對祭司殿任命之神職者下手,便是正面忤逆祭司殿與本國威權,遑論漠視禁令擅入王城;若森殿已狂妄至無視我國律法的程度,紗綾請陛下降以制裁,將不淨之人均自國境抹除。」
「我反對。」雪蝶立即道。「三百一十二年起始的肅清措施,境內子民死傷達五萬人;其中接近半數是無確鑿證據的嫌疑人,並有近三萬子民在最終結論不明的情形下被逐出國境,自此無家可歸。如今僅僅一人越線,難道閣下要為此再犧牲數萬人的性命?」
「三百一十二年的背景特殊。時為戰爭末期,當時除驅逐偽神,亦是藉機肅清與森殿或琉界私通的反叛者。毒瘤如不割除則會殃及全身,正是當年忍痛犧牲,我國的和平方可持續至今,不是嗎?」紗綾反駁,「如將軍仍不贊同,紗綾亦有一事須提醒將軍。有關洛緹克絲情報部擴編一事,並非心血來潮隨意提起;情報部擴編與數起騷亂時間接近,將軍不覺得有些巧合?」
「閣下所指為何?」
「詠霜愿方隸屬垠殿、並為元首會之備位候選人,可說其身處垠殿核心,而垠殿與森殿關係本即密切。軍賽之上,將軍亦曾聽聞洵代陛下所言,其已明示不排除將偽神之力量納入囊中。總祭司之死與南區騷動,乍看均為單一事件;然如考量上述情況,又如何保證不是勁竹陛下支使詠霜愿方、透過其影響森殿,並擾亂我國安寧?」
凌厲的詞鋒令雪蝶一時無語。紗綾挺直背脊,散出的氣勢幾乎壓迫過凜:「若是如此,此次肅清即意在殺雞儆猴;不僅斥退森殿,更可使洛緹克絲心懷忌憚,可謂一舉兩得。恭請陛下指示。」
「那個,我有意見。」默雷極度不看氣氛地舉手。「不對,是我的副長有意見……可以讓她發言嗎,陛下?」
紗綾白他一眼;雪蝶發出小小的笑聲,很快忍住。凜轉向默雷,暗地裡鬆了口氣:「當然可以,我希望聽過所有人的意見再做決策。杏語先回座吧;傲詠副長,請。」
「恕鈴攸失禮。」她起身。女子身形高挑,僅是自上而下俯視紗綾,其姿態便鎮壓過紗綾方才的霸氣;低沉悅耳的女聲,開口即抹去廳內所有的鋒芒。「繡綢閣下,在下有幾個問題向您請教。」
雖是人事副長,傲詠鈴攸事實上在職近兩百年,其地位經數代王權盛衰仍未動搖。兩個女人此時相對而視,外貌與氣質均是南轅北轍:紗綾白皙柔美,而鈴攸有身近棕色的光滑肌膚,骨瘦且線條銳利;紗綾一頭銀髮如雲,鈴攸的長髮則極度筆直,垂在身後似深咖啡色的流瀑;紗綾眼波如水、冰藍色的瞳孔後頭心思難解,鈴攸一雙藍青色的瞳眸神色凌厲,與她的性格同樣簡明俐落。處在天秤的兩端,卻是紗綾對鈴攸的忌憚更多一點──能連續被數任王者相中,正說明其實力之深不可測;論歷練、論見識與人脈,僅任副長的她只憑一句話,或許就能勝過三古族的家主總和。儘管看似如此簡單易懂,紗綾此刻竟不確定她想知道什麼:「副長請言。」
「依閣下所言,閣下曾派人查訪南區騷亂一事,而未獲明確答覆。在下冒昧請問,騷亂具體發生於南區何處?」
「東南苑處。」
「閣下派人查訪之時,可知答覆貴部的人是誰?」
「居民之一。」紗綾謹慎地道,「不知傲詠副長詢問這些細節,有何用意?」
「在下只想確認,不論閣下或您派去的屬下,最後都沒見到該區苑主本人。」鈴攸靜靜說道。「不違王城律法、亦不為凡諾蘭律所縛,此為東南苑區歸入王城時即訂下的盟約。其居民既稱無事,可見苑主已示下處置;在苑主已有指示的情形下,在下找不到任何理由加以干涉。」
「容紗綾提醒,副長剛才說的話就是理由。」紗綾冷然道,「針對闖入該區的偽神,未見該區有制裁的跡象,然而容偽神進入該區已有違王城律法。先王既允東南苑區自治,我方亦應不加干涉,但並不表示三古族就此失去對進犯者本人的制裁權。」
鈴攸微笑。「那麼,閣下聽見苑主表明未曾加以制裁了嗎?」
紗綾默然。
「鈴攸在此請命,請陛下容許鈴攸隻身前去查訪。」鈴攸朗聲道,「閣下若只是要制裁,那麼確認苑主曾示下懲戒應已足夠。若苑主予以懲戒,亦足以讓進犯者心存顧忌;以繡綢一族的氣度,想必閣下不會執著於趕盡殺絕吧。」
「我允許。」凜立刻道。「繡綢部長?」
沉默片刻,紗綾勉強點了頭。「若副長前去確認,其結果紗綾自然信服;只是就算放過這次,有關總祭司身故一案,不知副長有何指教?是否同樣不加追究?」
「那件事我沒意見,該追究的追究便是;唯有一事,在下必須提醒閣下。」鈴攸垂眼。笑語、慟哭、枯草、鮮血……種種聲音與畫面在她腦海掠過,化為言語流進空中:「北境祭司生於邊境,兩百年來孤身待在荒野,曾送葬數萬生命、見證無數空間消逝無跡。追究此事之時,還望閣下記住──神殿之外,駐留於荒地上的孤寂與絕望,或許從來不是我們能理解的。」
「妳那哪叫沒意見,鈴攸姐。」離開議事廳的路上,默雷苦笑著道。鈴攸望他一眼,滿臉莫名其妙:「不是意見啊,我明明說了那只是提醒。」
「其實差不多……算了,隨妳吧。」默雷嘆氣。「不過依妳的意思,總祭司大人……是自己尋死的嗎?」
「我也沒這樣說,那只是種可能性。」鈴攸仰頭,「兩百年間持續注視著人與大地的消亡,誰都會感到疲憊;特別是戰後,當軍隊離開、周遭不再有生命與生命的衝撞,遊蕩在墳塚間的她只能望見漫無止盡的空虛歲月。若她真這樣想並選擇了死亡,那並不令人意外,甚至不能說是種錯誤。
──對了,部長您喝酒嗎?」
「啊?」對她突如其來的提問,默雷吃了一驚:「不太喝,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,忽然想到而已。」話是這樣說,但鈴攸看來不太開心。「當作伴手禮帶去好了。」
「妳是說東南苑區?說到這個,他們真的願意讓妳見苑主嗎?」
「願意啊,」鈴攸笑道,「我不以人事副長的身分去就行了。」
 
32-2
 
清冷的早晨。通訊器第十次響起,她才迷糊地伸手抓過;雙眼未睜,聲音摻著濃濃的醉意:「青。」
「青!妳騙我!?」
「說話小聲點,大清早的吵死了。」青讓通訊器飄到安全的距離外,順帶揉揉作痛的太陽穴:「你把我吵醒就為了講這句?」
「這都快中午了──不重要,」通訊器中清楚地傳出默喘息的聲音,「妳只叫我買好走的鞋,沒說我會被人追殺啊!」
「你搞到被人追殺?」她頓時感到好笑:「你潛入的本事也太差了吧。」
「那妳親自來一趟啊!」好像真的生氣了。
「不行,原因昨晚不是交代過了嗎?」青翻身。「再說,我也不曉得怎麼進去那裡。」
「妳沒來過?!」
「你去過的地方比我多,應該是正常的吧。」青毫不猶豫地說出愧對她數百年歲月的話,「別鬧脾氣了,反正你有凝影,要出來還不簡單──」
「我出不去啊?」
青一怔。通訊器那頭傳來陣陣騷動,默似乎還未脫險。「你在哪裡?」
「我不知道,這裡和王城的地圖對不上;凝影的陣法完全不起作用……等,」默的語氣更加急促,「等一下,等等,別……啊──!」
斷訊了。默不像樣的慘嚎烙在她的腦海,青撐起身軀,隱隱感到不安;她正瞇眼看向刺眼的天光,強大而詭異的氣息從遠方浪潮般襲來。
紀元三百五十三年,十二月三日 凡諾蘭 王城
 
──說凝影不起作用並不精確;至少走進那裡時,凝影完全沒有發生異狀。
「這裡實在不像凡諾蘭的街道。」默喃喃自語。凝影飛進他腰間繫著的鞘,看來也有同感。
但他說不上哪裡怪異。使用凝影直接跳入街道的他,只靠後頭傳來的喧鬧聲,判斷自己還在苑區外圍;才繞過兩個轉角,聲音卻似被抹去般消逝無蹤,四周靜得甚至有些詭異。接單後他便將王城的地圖記得滾瓜爛熟,印象中東南苑區佔地不廣;然而半小時後,停在巷道中央的他模糊地察覺了不對勁。
他可不認為苑區容得下這片公園。
看見公園時,他正站在一道斜坡頂端,兩旁均是設有圍牆的雅緻別墅。從此處遠眺,竟無法一眼望見公園盡頭,只能看見一片茂密的森林;他猶疑地向另一邊望去,同樣見到無盡的房屋尖頂。
而他也不相信自己確實走了那麼遠。
「媽媽?」
他悚然一驚。小男孩抱著球自他前方的巷道走出,停在路口好奇地看著他;一位女子接著從巷內出現,顯然是他口中的媽媽。她露骨地打量著他,評判的視線中不乏警戒;察覺對方的心思,他露出最溫和的笑容。「夫人早。」
「早。」她雙手扶著孩子的肩,「大人是來訪友的?」
「是的。」為什麼這樣斷定?「不巧我有點迷路,不知不覺就走到這了;但能看到這麼漂亮的景觀,來這一趟也算值得了。」
「大人真是好眼光,這可算得上是城裡最美的公園呢。」但女子的態度緩和了點,「請問大人是想去哪裡呢?迷路的話,我或許可以幫忙。」
他遞出謄寫地址的紙條。「請問您知道嗎?我還以為有地址就一定能找到……」
「這裡嗎?」女子湊近研究,隔一會兒笑了:「也不遠了,其實穿過公園就是。喏,就是那幢房屋──看得見屋頂嗎?」
「我看看……」他向女子所指的方位偏頭遠眺;眼神偏移的瞬間,他猛地抽身後退──
寒風劃過頸側,隨他的動作染出一條熱流。指尖沾上脖頸滲出的血珠,他冷然打量眼前持刀的女人。「真是好身教啊,夫人。或者這是貴苑打招呼的方式?」
「放任森殿子民在此橫行,才是壞了這孩子的教育。」女子靜靜回答。憑刀法能判斷對方身手不佳,感覺到的氣息卻令他不敢掉以輕心:「話說在前頭,我真的只是來找人……」
「找到人,然後殺掉她?」女子逼問,「本苑向來不允森殿子民越界一步,明知如此竟執意進犯,還期望有人會招待你進屋喝茶?不如坦白招認,你的目標是誰?」
「從妳的話聽起來是個女人吧……喂,讓我講完!」
女子已然出刀,而他才將手扶到腰間,看似不及退避──但她猛然撲空,刀鋒切過他化為虛像的身軀。從他的角度望去,女子形容逐漸模糊,她怒罵的聲音也是;沒能記住如此不講理的女人臉孔,倒是有點遺憾……
眼前的風景再度變得清晰。意識到出事前,他已然站在坡道下端,愣望著同一座公園;女子轉過身,默默地瞪著他。
「呃,凝影?」
女子搖起一串響亮的鈴,強大的禦敵結界轉瞬展開;小男孩露出與他童稚臉孔不符的凶狠表情,手持雙斧朝他殺來。
 
回到現在。他還是不曉得發生了什麼,而整個苑區都是那該死的鈴聲。
「不准放棄,再試一次──這是命令!我還是不是你的主人啊!」他怒吼。當前的處境簡直不能再糟:他滑下草坡、滾過樹叢,滿身是泥地翻過柵欄,用盡十年來鍛鍊的體能拔腿狂奔;敵人在後頭窮追不捨,凝影不時出錯的陣法讓狀況變得更加尷尬。被錯移到追兵中央幾次、並且砍傷幾個人後,他們似乎真的相信他不僅是來跑單,還意圖挑釁眾人。
但他必須嘗試。他始終找不到出口,從他一路狂奔的距離判斷,他應該早就出了苑區。除去空間本身異常,若還有人刻意封閉空間阻止他離去,他除了發動凝影別無他法。思緒零零落落滾過腦海,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奔到森林中央;周圍雖不見人影,仍能感到無數氣息急速靠近──這正是發動凝影的副作用。
──現在,回去?
「還不行。」他沉聲下令。經過剛才的測試,他算是明白了凝影能移動的距離;畢竟是聖器,對方無法完全封住凝影的行動,而要他認輸為時尚早。「看到前方了嗎?我其實也懶得唸咒束縛你,所以你看著就好。看向存在那裡的極限,割裂它、超越它──隨便你要怎樣,總之帶我離開這片森林。不要想著回去,只要想你如何斬斷所有的束縛──現在,上!」
樹影驀然碎裂。暴風逼散所有的氣息,擁著他踏進一片落雪般的銀白;恍若振翅飛翔,那瞬間他們穿越過樹海、房舍、街巷、人群……最終從蒼穹落向地面。眨眼之間,他已經躺在某塊草皮上,看似離森林有段距離。四周一片寧靜,甚至察覺不到最隱約的氣息。
……除了那把忽然抵在他喉間的長槍。
「嗨。」他硬著頭皮微笑,覺得自己死定了。
紀元三百五十四年,三月三日
 
文羽將她腰間的緞帶結成漂亮的花結,草綠色的飾帶襯著米色的長裙,有股春天的氣息──雖說不論四季,造訪東南苑區時她必是這副打扮。
「小姐這就出發了?」
「正事早點辦完為好。再說,這時間過去景色是最美的。」
到達苑區時不過清晨六點。穿越綠蔭覆蓋的拱廊,她來到一座精緻小巧的花園,中央的涼亭裡已備好一壺新茶。清風拂過涼亭,為茶摻入淡淡的花香;她才端起茶杯,孩童的聲音突兀地劃破靜謐。
「姐姐,是來訪友的?」
「吾名傲詠鈴攸,乃泠界古族嗣女,智者所餘末裔。」她應道,「以原族裔之名,求見東南苑主,望引路人准允。」
隔了一會,孩童的聲音再度響起。「媽媽說,來者是客;既尊為客,當請用茶。」
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她輕啜一口,放下茶杯。手臂劃過身側的景致,將樹籬刷成一條長長的蔭道;女子扶著男孩的肩,站在廊道入口迎客。「傲詠大人,請。」
記不清上次來訪是多久以前的事了。看見那幢綠色別墅,竟像是回到童年──深青色瓦片屋頂、常春藤攀附掩映的牆壁、半敞的桃花心木大門,就連她種花蒔草的身影也未曾改變。女子抬頭前,她無意識地伸手到一旁;五指收緊,只能握住空氣。
「……杏姐。」她喃喃道,彷彿害怕驅散眼前的錯覺。
「妳來啦?」女子直起身。及肩的棕髮被她隨意紮起,露出形狀姣好的臉蛋;五官僅稱得上清秀,但當女子微笑,整張臉竟也顯得亮麗可人。她的身形不若鈴攸高挑,外貌並無出眾之處;僅靠鎮靜謙和的氣質與態勢,卻能令她心悅誠服。經過這麼多年,站在這裡的她又變回當年的女孩,面對著溫柔擁她的「姐姐」。「都忘了,多久沒看到妳了?五十年?」
「一百年都有可能吧,也罷了──看見這裡沒變,就好了。」
「妳也是一樣呀。」杏姐將手洗淨,親暱地挽住她:「來得真好,今年的春茶可香了。進來嚐嚐?」
「那我不客氣了。」但她變得多了。當下,她沒有告訴她。
「本想問令姊過得如何的,」杏姐邊沖茶邊道:「有這瓶酒在,我想不用問了吧。新釀的?」
「誰知道,我分不出來。」她撇頭,「不過寄錯地方而已。我不識貨,還是留在杏姐這,省得浪費了。」
「那妳換些茶葉回去吧?別費神推辭,妳知道這酒可值得上整年的茶。」她將茶碟遞上,坐在對桌望她張唇飲下;一樣寧靜的音容,一樣澄澈的眼神。「──怎麼了,有煩惱?」
「不是。」她默默放下茶盞。並不算難以啟齒的事;但杏姐這麼問,她卻找不到適當的措辭開口:「恕我失禮了。我今日來是為……」
「上次那個孩子,是吧。」杏姐接口。她頷首,同時意識到自己有多希望坐在這裡,僅僅和她漫談花草鳥木、同她一般不染塵世;可願望終究是願望。「來此質問多有冒犯,不敬之處還請杏姐原諒。陛下有令,無論如何要將此事徹查清楚,因此……」
「別這麼客套呀,這樣反而輪到我難受了。」杏姐柔聲笑道,輕推桌上的茶點讓她先嚐;待她嚥下,她才端起自己的茶碟:「如果是妳,倒也沒什麼好瞞的。那不是個壞孩子。」
「若非惡意,為何殺進這裡?」
「說來有趣,他不曉得規矩;看來他的前輩很喜歡作弄他。」杏姐回憶道,「不是每個殺手都在意王城所立的禁令;這兒的規矩既是百年前所立,無人加以聲明,所知者更是寥寥無幾。他也不是強闖──其實我不知道他怎麼進來的,可能與他的法器有關吧。結界沒起反應,是蒼雪巡視時察覺有異,之後有多熱鬧我想妳也聽說了;可讓一群人圍著,受驚的鳥兒哪有不啄人的呢?」
她有點不開心。「明明是個不懂規矩的小鬼,杏姐怎麼盡為他說好話?」
「這個嘛,因為他很誠懇地賠罪了。」杏姐愉快地嚐了口茶:「不誇張,真的是到跪在地上謝罪的地步。他是受託來找人的;身處那般境地,他還想著要問那人的下落,這樣努力的孩子很少見了。一半想試試他、也當作誤闖的懲罰吧,我和他換了條件。」
「告訴他的條件?」她好奇地問,「是什麼?」
「嗯,我讓他把公園裡的蟲清一清。」
鈴攸頓時傻住。「那座公園?!他出得來?」
「可以喔,不過是日落之後了。」杏姐雲淡風輕地道。「有這身本事卻只劃出點皮肉傷,可見他當時有多為難;要再追究倒真的是我們過份了。只是很可惜,他要找的人不在這裡了。」
「……是住民嗎?」
「是過客。停留的時間太短,我能給他的東西不多,能否找到還得看運氣;雖然他的運氣說不準特別好呢。」杏姐放下茶杯,「情形大致如此。可就算我決定放過,三古族仍另有打算,對吧?」
「鈴攸正是為此前來。畢竟違反王城禁令,可不是一句不知者無罪就能了結的。」
「是嗎。」杏姐回望她直率的眼神,會意一笑。「其非抱持殺意而來,雖有違律之處然罪不至死,本苑已予以責罰並驅逐。既已驅離,其亦僅是一無名過客;其身世屬苑外之事,苑內子民一概不知,亦無可奉告。夠清楚了嗎?」
「毫無疑問。」鈴攸躬身,「承蒙苑主示下,鈴攸萬分感激。」
「……真是的,這種遊戲妳還真玩不膩。」杏姐搖頭。「說來,苑主尚有一事相求。」
鈴攸抬頭,感到有些意外。「請苑主明示?」
「苑主想念故人,可總找不到方法留住她,哪怕是談個天。」杏姐狡黠地望她,「能幫忙嗎?」
「……」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,她從來就無法好好地拒絕她。「我先跟部長說一聲吧。」
 
最後她告假半天。與她一同賞花,在街巷間漫步暢談,讓她像過去那樣為自己梳理髮辮;和她一起揀選花果,浸浴在明亮的陽光中、將捏著果子的手泡進冰涼的水,凍得她們像小女孩般咯咯直笑;陪她炊煮,撒著嬌讓她放任自己偷吃,開心地享受她為她準備的餐點。這麼多年來,杏姐一直想說服她;可在她心底,自己始終只有她一個「姐姐」。
「對了,杏姐。」直到要離開前,她才想起這個細節,「妳說那殺手的運氣特別好,是發生了什麼嗎?」
「嘛……說到這個,你們別纏上他也許比較好。」杏姐歪頭:「不是說他本人很危險,儘管他本領也不差。那孩子是招人疼的類型;正是這樣冒冒失失的,他招上的大概都不是好處理的對象呢。」
「像誰?」
杏姐苦笑。「比如我的一個朋友。」
「部長?」她提醒道,「您有些心神不寧。」
的確是。楊默雷揉揉額角;在傲詠鈴攸中斷報告前,他一直處於半出神的狀態。「抱歉,可能我有點累了。」
「那麼我建議您早點回去休息。」鈴攸闔起報告書,「我請了半天假,因此留下將該處理的事情做完;部長並沒有在這個時間聽我報告的義務。」
「由妳處理的報告不聽才更可怕。」默雷玩笑地道。有部分是實情;他可不想毫無準備地面對明天的紗綾。「況且小竣鋒不在,一個人待在家太寂寞了。」
「我明白了。」鈴攸瞇起雙眼,「部長告訴我的意思,是這部分也需要我替您分憂解勞?」
「……不需要。」
「了解了。那麼,請容許我斗膽諫言。」鈴攸微微偏頭:「部長還是提早休息為好。蕭小姐剛開始接受訓練,將軍近期忙於照看她,大概不會在晚上外出的。」
「……」他老是忘記鈴攸根本也是看著他長大的。「我不是為了等她!留下來是因為我有些問題,覺得現在問比較適合──不是妳想的那個!」
「部長明白我的心思,真是太好了。」鈴攸牽動嘴角,「您請說。」
「喔。」他的眉頭跟著抽了一下。「接下來的問題,我不是以部長的身分在請教妳;如果覺得不適合,也可以略過不說。
……洛緹克絲情報部擴編的事,鈴攸姐怎麼看?」
──是在國家建立之前,城與城尚未結盟、文簡亦未編輯成冊的時代。數支血脈集結為族、旅居四處,將故事從荒野帶入山林、從村落帶到另一個村落;他們傾聽歷史、記述一切所見所聞,將無形的傳說化為文字傳於後世。其足跡踏遍二界每個角落,傳言其甚至曾造訪琉界月城,亦曾攀上泠界女神居住的聖域;隨著城邦時代的終結,一切終究成謎。紀元一百年初,二界局勢漸顯動盪,身為旅人的他們卻無法受到任何一國庇護;紀元一百一十八年,Darkness Time爆發,連綿血災終致其絕跡於世。其族本無名,琉界史冊上記載的名稱,最終成為二界對其族裔的通稱。
「智者」。
漫長的戰爭中,智者血脈盡數散佚、卷軸遺失焚毀,唯有一支家系例外:紀元一百一十二年,傲詠一族脫離旅途、馴於凡諾蘭麾下,自此定居於王城。正因避過戰爭肆虐,據傳其族存有大量遠較國家古老的文獻,且代代傳承記述世事及保存文獻的使命。端坐他眼前的女人,所記憶的不僅是兩百年間的歷史;若她願意,甚至能告訴他追溯至傳說時代的故事。
「部長對這件事意外地感興趣呢。」鈴攸歪頭,「為了凜陛下和繡綢閣下?」
「因為沐家。」
「──觀點正確。」鈴攸正色說道。她端起茶碟,倚桌遠眺夜色:「我國相應的機關建於Darkness Time中期,洛緹克絲則更早──應是戰爭初期,沐海夜曇即位後。雖說經過數百年,扣除沐粉芸子後也才經歷二任王權;去定義『王之影』的本質純屬徒勞,其意象於百年間從未成形,具體如何變化完全取決於王的用法。
部長,您認為王需不需要影子?」
輪到默雷陷入沉思,但他的猶豫對鈴攸而言似已足夠。稍停片刻,鈴攸主動開口:「您認為沒有一定,這種理解是正確的。需要與不需要,前提是為何需要;可怕的不是有影子的存在,而是使用影子的目的。」
「可那位陛下的心思不容易猜透啊。」默雷苦笑,算是懂了紗綾的顧慮;鈴攸點頭道:「閣下就這件事的堅持是對的──洛緹克絲,確切地說是洵代不得不防。若是那位陛下,只怕還不用刻意拉攏森殿;況且他有副官,幾乎等於擁有兩種聖器從屬,力量上也是種威脅。」
「兩種……妳是說葬虹和白月?」默雷陡地想起一個奇怪的傳聞。約四年前,琉界盛傳沐家漓姬已然退位,並未將家主之位交由自己的獨子,卻是由勁竹極峰繼位。然而,理應從屬於現任家主的白月,卻未一併與漓姬解約;就連洵代子嗣繼任家主的儀式,都不曾對外公開。「但他為什麼會有白月?既是沐粉芸子之子,他就不是漓能者啊;也有謠言說他根本還不是沐家家主吧?」
「漓能不一定得由親生子嗣繼承。儘管沒有實例,據說確實有方法可以讓同族的後裔染血而醒;但對白月而言是否適格就不見得了。法珠若在傳承的過程中扭曲,可能導致契約繼受不完全;除此之外,那副軀體恐怕也受不住具現白月帶來的負擔。」鈴攸解釋道,「可他應該至少持有屬於聖器的法力,甚至可以說他體內封印著白月。軍賽那次事件是最好的例子──部長總不會相信繁風敵不過一個凡人的法珠吧?」
「……有道理。」他憶起慘不忍睹的軍賽會場,與當時覆蓋身軀的那股冰涼。夕沉的確起過反應;在那夜幕般的浪潮下,隱約還能感受到氣息,宛如主旋律後微弱高亢的合音。「若是如此,表示他的法珠強度足以吸納白月的力量,並且化為己有?這也夠可怕了吧?」
出乎意料地,鈴攸笑著將茶杯端離嘴邊:「得看部長怎麼想。當前的洛緹克絲既由他領導,說起來是夠可怕;可長遠來看,這才是沐家式微的開始──如果他一直無法成功喚出白月的話。」
令沐粉芸子之子覺醒為漓能者,代表沐海夜曇無法誕下適格的繼承人;就連勁竹極峰也無法具現白月,進一步證明洵代無人足以承載白月的契約,兩點都暗示著沐家的靈能行將消亡。若子嗣無漓能,自然得不到惟漓能者可召喚的白月支持;換言之,沐家與白月的契約很可能名存實亡。對持有聖器的血脈而言,這是最為致命的末路。
「離題了。回到這次事件,我十分在意閣下的情報源為何。」鈴攸續道,「一國情報部的動向絕非輕易可以查知,況且還是那位詠霜殿下組織的情報部;如此明顯的陷阱,閣下應也有所察覺。若是對方刻意設計,閣下或許另有盤算尚未言明,才寧可將計就計;待日後時機適當,她會再行明示吧。」
「紗綾心思多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,就這點和那位陛下大概旗鼓相當。我倒不怕她會有什麼悖格的想法;可有句話,我只在這裡問。」默雷深深吐了口氣。「──如果真有什麼盤算,照妳看來會是紗綾的主意,還是祭司殿的主意?」
「若是祭司殿的意向,您不打算聽從嗎?」
默雷不言。
「恕我直言,您置入過多個人情感了。」鈴攸淡淡道,回答同樣不摻情緒:「如您所知,惜淵一族從不在史冊上留名,我拜讀過的野史軼事中亦無蛛絲馬跡。本國大政到底是由陛下與三古族掌控,一切決定均由當權者的意志而生;祭司殿獨立於陛下與古族議會之外,其意向如何、甚至有無意向,我認為均可排除於討論之列。」
──答案未免太過避重就輕。默雷蹙額,略顯不耐地瞪向她:「妳知道我不是指這方面……」
「如不是,那也超出了我能回答的範圍。」鈴攸打斷,並且毫不服輸地回視。餘音在橫亙兩人的靜默中墜落,撕扯他們不願言明的回憶;僵持片刻,終究是默雷先行撤守──即使他不想承認,就是自己同意讓她避而不答。「確實如此,剛才是我失禮了。時間也晚了,鈴攸姐先休息吧?我等等就回去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鈴攸挑眉,「部長果然打算去夜遊?」
「這不是我能回答的範圍。」默雷反擊,鈴攸回以大笑:「是,屬下僭越了,請您早點歇息。──對了,部長。」
「怎麼?」
「您真的相信『神諭』的時代結束了嗎?」
──如果不願回答,他寧可她連那句話也不問。午夜時分,他熄滅最後一盞燈;明明極度疲累,他仍指示車夫在路邊停下,獨自緩步踱向石亭。
一步一步。每一步都彷彿踏碎時光,踱回遇見她的當初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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漣影

Author:漣影
想飛,於是展翅。
滑翔,墜落,足尖點開一痕;
落下一抹靈魂,失色。
此地,此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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