勿忘草‧之一

 
懷中緊擁著誰。輕盈的身軀、脆弱的骨骼,他是該保護他,或是她?他記不起那人是誰。但是,他不在了;他記得,他沒有守住自己定的承諾。
他做了選擇,所以是他的錯。這樣想的時候,他沒有任何感覺。
  
 
  1
沉滯感漫過胸口,勾起淹沒身軀的數波窒悶。半睡半醒之間,他掙扎著想吸入更多空氣,有哪裡不對勁──胸口受到的重壓逼迫布列依斯睜眼,理智維持一片空白,眼前所見明白解釋了他身上的一層薄汗。
一具人體沉甸甸橫在他身上──精確地說,是赤身裸體熟睡的古魯瓦爾多。他趴著睡,下巴抵著他的肩窩,臉對著他的頸側;上身斜過他的,整條右手掉出床緣,大開的左臂恰好壓住他的右臂。
他頓時無法理解,自己怎麼能在這種情況下入睡。
「……古魯瓦爾多,你起來。」左半身被壓得麻了,布列依斯艱困地抬起右手,試圖推醒古魯瓦爾多,然而被壓制的手施不出多少力道。古魯瓦爾多咕噥幾聲,在他推擠下勉強挪了挪;被褥下毫無遮掩的肌膚擦過大腿,他震驚地意識到,他一條腿還岔在他的腿間。他曲起腿想頂開他,腿根卻更緊也更尷尬地抵住;在深入探討自己喘息的原因前,布列依斯咬牙,不顧一切地撐起上半身。「古魯瓦爾多,醒醒!」
古魯瓦爾多哼了一聲。布列依斯劇烈的動作令他身體歪斜,險些翻下床去;他同樣彎著手肘撐住自己,臂膀於是貼在布列依斯腋下,睡眼惺忪的同時完全忽略兩人下半身更加緊貼的事實。
「……布列依斯。」他含糊地囁嚅,以角度來說更像是對他的鎖骨發言。沉默半晌,布列依斯緊握著拳,選擇將頭扭開。「在我動手揍你以前,古魯瓦爾多,離開我的床。」
 
一定是他壓著他的緣故。是他貼得太近,他才會夢見擁抱。
       ※
時間在這個世界顯得過於曖昧,變化也是。察覺到的時候,他只覺得自己已經看不清古魯瓦爾多現在的模樣;若說這與記憶有關,從他取回第一份記憶至今過了多久,他卻想不起來。
也許,變了的人是他。
「古魯瓦爾多,下一回合替換。」聖女之子平淡的聲音猛然殺出。思緒被硬扯回現實,布列依斯才發現胸前的鎧甲冒著血;一回合結束,他悶悶地收起劍,忽略古魯瓦爾多懶怠調侃兼備的眼神。
結果他自己也是只攻擊不防禦。
「既然打不倒敵人,你認為防禦不重要嗎?」古魯瓦爾多挨著他坐下時,他忍不住開口。古魯瓦爾多好整以暇地擦拭劍身,不如說他根本在期待他例行的說教。「我砍到要害了。剩那麼一點血,交給新手處理就行吧。」
「古魯瓦爾多,雖然是隊友,她還是個女孩。」布列依斯皺眉。話雖如此,場上的艾茵在吃下敵人一招後,可是漂亮地打敗了怪物。
「人偶選她上場,不就代表她可以?」
「你就不行?」
「你剛才也不行。」
布列依斯狠狠白他一眼。「我被你鬧得幾乎沒睡。」
「布列依斯,你哪時候需要睡眠。」古魯瓦爾多不帶感情地陳述,他似乎更關注被艾茵殺死的那隻怪物。橫陳在地的屍體扭曲成肉塊,邊緣逐漸霧化散佚,但還看得見古魯瓦爾多方才砍出的裂口;有那麼一瞬間,布列依斯從他的臉上看出揉和貪婪的一抹愉悅。
「──古魯瓦爾多。」他轉過身不再看,不願再看。「走了。」
 
大小姐在一開始就說過,隨著記憶積累,他們會變。
每當有人要恢復記憶,宅邸裡總會泛起一股異樣的氣氛。那是期待、是恐懼、抑或是眾人的渴望,他始終分不清,他想兼而有之;但所有的情緒,都不曾在古魯瓦爾多身上留下痕跡。揮劍、砍殺、取得戰果,這對他而言是太理所當然的流程,能夠恢復記憶的那天,他沒告訴布列依斯。以為他又躲在哪裡睡覺的他,剛剛卸下裝備,房門即被推開;注視著他好一會,他才發現他腰間少了那個總是散著詭異光芒的皮袋。
「古魯瓦爾多?」他遲疑地問,「你的,碎片……」
話語未竟他就被他攫住,衝力大到讓他們一同摔上床,他甚至沒關門。雙手讓他箍出瘀青,扯開的衣裝隔天在肩上留下勒痕;他像隻發狂的野獸衝撞進他身體,疼痛撕裂開時上身陷入極度的緊繃,他竟麻痺一般忘記了反抗。他是感受到了──隨著痛楚竄遍全身的,是他急欲發洩的絕望、是憤懣,充盈著他像沙漠投進水的懷抱。他不曉得迷惘到了極點,在他的眼中能有那樣深切的渴望,渴求答案、尋求破壞,端點間的拉扯牽引著他的動作更加粗暴;而他承受卻也奉還,一手揪住他的髮,指尖掐入他的後頸,後來刮出了血痕。當他終於在他體內安靜下來,空虛感替代了降下的體溫;透過床邊的窗,他漫無目標地仰視蒼茫的天光,朦朧中感到他溫熱的舌貼上頸肩,舔舐、吸吮著覆在他頸上的汗水。
從那之後,古魯瓦爾多越來越常棲宿在他的房間;從那之後,每一次他們的結合,都添了點血味。沒有記憶的他,凝望著每經歷一場戰鬥、便被淬練得更加嗜血殘暴的他,肉體靠得越近,他們彷彿離得越遠;他總不禁去想,取回記憶後是他得到,還是他們失去更多?
「你又來了?」戰鬥結束回到宅邸,他照例先回房梳洗;走出浴室發現躺在他床上的古魯瓦爾多,他頓時有些無語。
「床上比野外好睡。」古魯瓦爾多翻過身,側躺著觀察他在房內走動的模樣。半是習慣了他無趣卻纏人的目光,布列依斯先把毛巾整齊疊好,才轉身瞥了瞥他。「要躺別人的床,也請你先梳洗乾淨再躺,何況你有自己的床。」
「所以你要趕我下床?」
「沒有,我暫時還不想睡。」布列依斯冷淡地回答。他倒杯水,自顧自喝了起來;等他放下水杯,古魯瓦爾多又改回仰躺,看似已然入睡。略微躊躇後,布列依斯放輕腳步走到床邊;他剛剛停下,闔著眼的古魯瓦爾多清楚地出聲要求:「說點什麼,布列依斯。」
「你不準備安靜地睡嗎?」他在床沿挑個縫隙坐下,古魯瓦爾多不置可否地哼聲。「說到這,你最近很安靜。」
「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我長篇大論的事。」
「你也沒問。」
布列依斯一愣。駐守在宅邸好一陣子的他們,完全在倉促間接到執行任務的命令。古魯瓦爾多恢復記憶的隔天,他們匆忙著裝,抓過掛在牆上的劍,拾起皺縮在地的衣裳;他們有過無數次機會,但機會彷若流星,總在思考階段就丟失許願的時間。
「……你要我問什麼?」他最後說。
「──比如說,」古魯瓦爾多伸個懶腰,「生命到底要讓我煩躁到什麼地步……」
「哪門子的問題?」他聽得又好氣又好笑:「為何不讓我問,要讓我煩躁到什麼地步──
他發出一聲驚叫,因為古魯瓦爾多遽然伸手扯他的髮,拉著他倒在他身上;與之相對,他坐起身,手臂有力地勒住他的上身。「繼續說,布列依斯。」
「你別又……嗯。」他呻吟著,古魯瓦爾多更用力地將他的髮向後拉,濕潤的舌刷過他的動脈,接著搜索到他的口。心跳愈發急促,他伸手到後腦去拉他的手,而他急切地褪去彼此的衣著,卻以不搭調的速度緩緩推進至他體內,逐漸深入並鼓脹的疼痛令他逸出粗嘎的喘息。肉體的律動呼應著紊亂的呼吸,好多疑問、好多他要他給的答案,最終都在被他封住的唇間潰不成句。一隻腿讓他粗暴地挽住,他咬得太深,血絲混著濃稠的唾液滑下唇邊;報復性地掐上他的大腿,布列依斯最後記得的,是他絳紅眼眸中閃動的瘋狂。
──你想要什麼,古魯瓦爾多?如果可以,他本來會這樣問他。──你在尋找,還是在傷害?你的回憶裡有誰、有著什麼,逼得你不顧一切地掙脫,令你如此失控?將你取得的所有化為憤怒,這樣子釋放出來,你滿足了嗎?假如這樣就能變回我所認知的你,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破壞之後,我在你的眼裡始終找不到解脫?
生與死,過去與未來之間;變得越來越陌生的你,如今走向的,是哪一邊的自己?
 
他沒有放開他,於是那天他作夢了。夢裡的他佇立在陰霾之下,低頭望著自己的手;手裡空蕩蕩的,原來他什麼都不曾擁有。
 
  2
儘管事實上並不需要,大堂中仍有一張長餐桌,木碗裡放著麵包、水果,偶爾也有些熱食。不時撞見戰士在桌旁取食的他,十分好奇聖女之子的用意;是為了讓他們在不間斷的戰鬥中有些生活上的娛樂,還是要他們勿忘自己曾經為人?
──但你現在也還是人類,布列依斯。一面嚴厲地告誡自己,他仰頭灌下柳橙汁,隨即感到唇間傳來刺痛。拜古魯瓦爾多所賜,不只嘴巴,下身也……他猛一甩頭,讓長髮遮住自己微燙的臉龐。公眾場合下想到那裡去,怎麼說都太不莊重了。
「布列依斯?」大約是看他在原地發怔太久,經過的利恩納悶地伸手,在他眼前晃了一晃。「你沒事吧,最近精神不好欸?」
「一定是洋蔥頭的關係啦。」兩條腿在桌底晃蕩的傑多隨口說,注意力全在眼前的肉上。聽見這種話,利恩半好笑半認真地瞪向他。「小孩子不要亂講。」
「螳螂頭閉嘴。」
「什麼頭?!」
坐在傑多左邊的阿奇波爾多噗嗤一聲。「叫你去理髮了。」
「我沒事,利恩。」被這樣滑稽的氣氛感染,布列依斯的嘴角不覺微牽,他和氣地看了看傑多:「真的沒事,前陣子練習鬆懈,近日出戰才有些不濟。再過幾天、習慣出任務的節奏,我就能調適好……」
他轉身,對上鬼魂般從他身後冒出的古魯瓦爾多。
濃重的尷尬悄悄滲進空氣中。古魯瓦爾多直勾勾盯著他,一點沒有讓開的意思,反倒是布列依斯迅速別開眼神。抿著的唇動了一動,隔著極近的距離,古魯瓦爾多可以看清唇上殘存的血痂;目光掃過他整齊的裝扮,他伸手就探向他的下唇。
聲音響徹大廳。啪地一聲,布列依斯狠狠拍開他的手。
「……布列依斯。」直到他舉步要繞開他,古魯瓦爾多才出聲低喚。低沉到沙啞的聲音,是威脅,是索求;而他倔強地握著拳,只願意停留一瞬,讓他看清楚他的眼神。「──我說過,我不準備長篇大論。」
「我也沒打算讓你說。」
「那麼你當初就不該提。」他的神情更冷,話音未落人已急著離去。古魯瓦爾多偏過頭,那一刻他看來像在思考他的話──布列依斯猛地從他身邊退開,以極快的速度拔劍出鞘,若非如此他肯定正中他的猛擊。
要不是我太了解他,布列依斯暗罵。「你就只會用肢體解決嗎?!」
「這點你最了解了,不是嗎?」古魯瓦爾多嘲諷道,完全沒有停手的意思。頑劣的態度只讓布列依斯怒火更熾,他高舉起劍,等他衝過來就打算使用封印枷鎖;彷彿猜中他的心思,古魯瓦爾多眼中閃出危險的光芒,挑釁地以左手持劍,跨步準備逼近──
一片沉默。古魯瓦爾多不可置信地低頭,布列依斯也錯愕地望向自己的腿,整條腿如同觸了電,完全無法動彈。古魯瓦爾多滿臉空白,他則聯想到什麼,卻反應不過來。
「好好好,」阿奇波爾多一拍手,兩人都才意識到他們還在,而且他不聲不響拿出了槍。他先暫停幾秒,確認劫影發動後才收起武器:「不愧是身在前線的戰士,兩個人動作都很敏捷,不過在大廳這樣玩過頭了。效果會持續相當於戰鬥三回合的時間,你們都先冷靜一下;如果繼續血氣衝腦,只好拜託我們的隊友強制扣血了。」
坐在傑多另一側的布朗寧嫌麻煩地嘆了口氣。「亞細亞不是這樣用……算了。在這種地方用,我收不了費啊。」
「放心吧,他們會付。」
「不……給你們添麻煩了。」布列依斯囁嚅道,羞愧地收起劍。見他沒了戰意,古魯瓦爾多也放下劍,倒是沒有發表意見。劫影的效力消褪後,他們像兩個吵架鬧僵的孩子,各自從長桌的一邊回到自己房間,布列依斯才進門便虛脫地倒上床。不該受他影響,更不該變得跟他一樣幼稚,尤其是在眾人面前那樣失態。但他自以為能改變他什麼?他心煩地翻身,分不清沉重的是身體抑或心靈。睡前,他朦朧想起他拔劍時的神態,不願承認自己竟會為此感到失落;最不願承認的,卻是縈繞心頭的深深挫敗:再近的距離、再怎麼赤裸的奉獻,終究給不了與他持劍殺戮同樣的狂喜。那些給予他興奮、使他生機蓬勃、令他熱情高漲的時刻,都不是因為他而擁有;明明知道他在尋找什麼、明明害怕他會走向毀滅,他什麼也改變不了。若不是生前留有太多遺憾,自己不可能在這裡復生;然而生前也好,死後也好,到頭來他什麼也做不了。
什麼都守護不了。
那天他夢見他。兩人走在一片白霧中,他離他越來越遠;不知何時他停步了,懷中擁著什麼,重得讓他沒法邁步,他曉得自己會跟丟他。直到完全看不見他,他才疲憊地跪下,試圖抱緊懷裡所剩的;雙手收緊了,框住的還是霧。
醒來後,他冷得幾乎顫抖,冷得思念起他的體溫。
       ※
「你帶著劍。」聖女之子側著頭,面無表情地陳述事實,他回以禮貌的笑容。「帶著以防萬一,似乎也習慣了。」
「那本來就是你的東西。」聖女之子無所謂地說。風陰側側地吹,人偶卻穿著單薄的橙色睡裙;裙襬攏到膝上,露出的腿在露臺欄杆外晃蕩,她沒穿鞋。布列依斯掃過人偶裸露在外的球形關節,每次看見總有種不好的感覺,雖則他不確定是否與失去的記憶有關。聖女之子一手撐著欄杆,另隻手把玩著娃娃;他不經意瞥去,竟發現那是古魯瓦爾多的手提布偶。
他頓時無言。「大小姐,那個……」
「嗯?這個?」聖女之子仰頭看他,雙手舉起娃娃,失去支撐的身體在風中搖擺;布列依斯看得心慌,反射性地伸手扶她:「小心,別跌下去。」
人偶只淡淡應了一聲,又低頭看自己雙手捧著的玩偶。她不問他的來意,他反而不好開口。手扶在她的肩頸處,冰冷而堅硬的觸感讓他分心;右手按在劍上,兩者的溫度如此相似,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。
「……這劍是我的東西?」
「戰士們在生前都各自有不離身的配備,那是和你們相處最長時間的夥伴,在記憶中占據最大的比例。聖女大人說,你們持有的武器,是尋回記憶前擁有的第一片碎片。」聖女之子不帶感情地解釋,「你們為了成為戰士來到這裡,使用自己最熟悉的武器,有助你們在戰鬥中取得勝利。」
不對。「不是的,大小姐。」原本無意如此,但他衝口而出,甚至有些唐突:「我們並非為了成為戰士來到此處,而是為彌補生前的缺憾、同時也為復生而來,這才是我們被您喚醒的原因;至於戰鬥,則是由於我們也必須藉由這手段得到碎片──
「你是說,互利共生。」
他略為遲疑,不太喜歡這種說法。「……是,互利共生。」
「所以不斷收集碎片、使用碎片恢復記憶直到復活,是正常的過程。」
「……這,不如說,我們原本就是為了復活……」
「所以為了復活,收集碎片的古魯瓦爾多很正常啊。」聖女之子再次打斷他的話。她抬起頭,晶亮的玻璃眼珠映出他內心的空洞:「照這樣說,不正常的是你呢,布列依斯。」
「我不這麼認為。」他的表情霎時變得僵硬。被記憶所侵蝕、走得愈遠愈是扭曲,這種發展叫做正常?他無法理解,更不想接受。「古魯瓦爾多是您最早喚醒的戰士之一吧,大小姐?那您應該比我更明白,他原本的樣子……」
「可是你們現在這樣,才不是原本的樣子吧。你們失去了所有的記憶,不是嗎?」
「……」他啞口無言。人偶轉過身,雙腳垂在地面邊緣,她歪過頭:「很奇怪呢。你看待古魯瓦爾多和你自己,與你說的正常剛好相反。自認為正常的你,並沒有在搜集碎片喔;可是古魯瓦爾多有,你卻因為這件事來找我。布列依斯,在你口中所謂的『正常』,是指什麼呢?」
「我……不是……」他仍想辯駁,聲音卻越降越小。說到底,古魯瓦爾多因取回記憶產生變化也只是他的猜想,或許相處得久,他本來就是這種個性。但他真的知道古魯瓦爾多本來的個性如何嗎?他曾經有這方面的記憶嗎?他究竟希望古魯瓦爾多變成什麼樣子?即使沒有取回記憶,他並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有哪裡不對勁;然而,如空殼般來到這裡、所有回憶都在這片虛空下積累的他,又能用什麼標準評斷現在的自己?
「你還有其他問題嗎?」
空白的語氣簡直在嘲笑他內心的糾葛。他咬牙,決心向她挑戰。「大小姐。您說現在這樣,並不是我們原本的樣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而您未曾目睹我們的回憶,不知道我們生前是怎樣的人;但如今在這裡的我們,亦非作為嬰兒誕生,在這個世界重新長大成人。」映在人偶雙瞳上的倒影扭曲,像是掙扎著要撕碎她口中的真理:「既非從頭開始,那麼我們的人格是如何被決定的?習慣與嗜好是怎麼來的?既然不曉得我們原先的模樣,您能夠斷定現在的我們就不是本來的自己嗎?」
「……人類真的很喜歡爭論這種事呢。」或許是他的錯覺。人偶似乎隱隱露出冷笑;她舉高手,向他展示自己手肘的關節。「喏,布列依斯。假如這隻手肘壞了,換上新的關節和手臂後,我還會是我吧。」
「當然。」他皺眉,不確定她想表達什麼。
「那如果手腳都變了呢?如果身體也換掉、眼珠和頭也都換了,如果我的身體沒有一絲原本的零件殘存,我還是『原來的我』嗎?」
他不自覺地後退一步,沒有餘裕確認自己動搖的原因;直覺告訴他,不能給她否定的答案。「您還是。換成怎樣的身體都無妨……」
「可是你怎麼能確定呢?」人偶平靜地打斷他,「拿以前的『人偶』與現在的『我』比對?那也是建立在你還記得從前的我的前提下吧?反過來講,你們有誰還記得自己原本的樣子?
你無從證明自己與生前沒有一點差異;可要證明你們變了,是一件很簡單的事。你們不過有著生前的樣貌,所持有的早已不是原先爛為枯骨的軀體;再說,光憑你們沒有生前的記憶這點,就足以表示你們和當時的自己不同了,不是嗎?」
他無言以對。
「可是你不願意承認。對你來說,找回自己從前的記憶已經是不正常的舉動了嗎?」人偶跳下欄杆,評判似地打量著他;那一瞬間,他在人偶的眼瞳中瞧見深淵般的漆黑。「如果你打從心底認為記憶無關緊要,堅持在這裡醒來的你們才叫正常;這種空空如也的內在如果是你們的本質……除非你們和人偶其實一樣?」
「別開玩笑了!」他怒斥。遊蕩於斬影森林的虛像躍入腦海,他想告訴她那些才是人偶,絕不是像他,像古魯瓦爾多那樣……言語哽在喉頭,不知為何竟說不出口。面對他的怒火,聖女之子鎮靜得令他厭惡:「你來找我,是想證明什麼?想證明你沒有不正常,有問題的是古魯瓦爾多?若是如此,你到底把自己的記憶當成什麼呢,布列依斯?」
他轉身就走。大小姐沒有再召喚他,他獨自在戶外揮劍,直到雙臂再也舉不起來、雙腿僵直得無法站立。劍握在手裡的感覺如此熟悉,愈是習慣卻愈揮不去糾纏思緒的黏膩話語;汗水將意識漂成一片空白,只剩細瑣擾嚷的雜音,囁嚅諷刺著彷彿被掏空的心。
經過長得不知凡幾的時間。回到房間,他發現床中央擺著一隻布偶。「古魯瓦爾多」純潔地注視著他,圓睜的雙瞳中望不見一絲靈魂;他抓起布偶,發狠地摔到地上。
 
他找到失去四肢的古魯瓦爾多。殘缺的軀體纏滿繃帶,躺在骯髒的床上顫抖蠕動;而他拼命解開繃帶,慌亂地替他裝上人偶的肢幹,將球型關節塞進他身上冒血的坑洞。血濡濕被單、淌下床緣,他定睛一瞧才曉得那不只是血──紫色的碎片落到他腳邊,微微發光的平面映出他們遺忘的所有;他伸手去撈,然後看見碎片從自己掌根的隙縫不斷湧落。
他驚醒。不該再有疼痛以外的病症的他,初次在這個世界感到嘔心欲吐。
 
  3
這段日子以來,他變得很嗜睡。
好像無意間窺見秘密便難以自拔的孩子。正因沒有記憶,所以他緊緊攀附與生前彷彿藕斷絲連的零落夢境,在半夢半醒間探求毫無邏輯的蛛絲馬跡,近乎病態地在海市蜃樓裡徘徊沉迷;察覺自己上癮的時候,他無力地伸手,碰到擺在床邊的劍。
他坐起身。那一天,他覺得窗外銀灰色的光線好刺眼。
 
方才踏出大門,他隨即感到幾股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,關懷好奇兼而有之。才在不久之前,未收到出擊命令的他也常在這裡與隊友相約切磋,原本的陌生人就這樣成為無話不談的同伴;但僅僅站在原地,現在他竟覺得自己如此格格不入,光是他的存在彷彿已經妨礙了他們的什麼。他漫無目的地轉身,只想著要離開人群,甚至沒發現有誰的手搭上他的肩。
「……我想說一下比較好。」利恩縮回手,尷尬地搔著頭:「那個,古魯瓦爾多好像在找你。」
「……」他半轉過身,反射性地迴避他的眼神。「找我?他在哪裡?」
「宅邸裡吧。」利恩聽起來更加尷尬,「說是找你也不太對啦,但總之他碰到我就問,八成是在擔心你──」
「沒什麼好擔心的。」他突地怒火中燒,「他還不如擔心他自己……」
「你確定嗎?」
意有所指的發言讓他愣住。直到正視利恩,他才察覺利恩蹙額的神情不同往常;原本觸碰他的手此時停在半空,看似猶疑著是否再度搭上──或是提防他靠近?「你是什麼意思?」
「因為你很不對勁啊,你自己沒發現嗎?」利恩嘆道,「不只是他,所有人都很擔心你;就連我也覺得你越來越難懂了。找回記憶是好事,我們不正是為了取得碎片並復活,才來到這裡的嗎?的確就算不依靠記憶,我們也有辦法變強;可是之後呢?不找回記憶,難道你要作為戰士永遠留在這裡,無止盡地和那些異形戰鬥?這樣否定古魯瓦爾多、否定尋回記憶的行為,等於否定所有為了復活努力戰鬥的人,不是嗎?」
 他默然無語。淡灰色的光線侵蝕身體般地,悄悄為他的背脊染上一股惡寒。
「你看那邊。傑多找回兩段記憶了,他也和原本沒有什麼兩樣啊;古魯瓦爾多也是一樣,相處久就會知道了。」利恩擔憂地繼續勸說:「如果你懷著和我們一樣的渴望來到這裡,那你根本不需要考慮,更不需要因為古魯瓦爾多動搖成這樣。無論怎麼說,除了找回記憶以外,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吧?」
「──我明白了。」沉默良久,他終於開口。「我去找古魯瓦爾多,不打擾你訓練了。謝謝你告訴我,利恩。」
「想開了就好。」利恩爽快地笑,「看見他的時候冷靜點。阿奇出任務去了,這次可沒有劫影在旁邊阻止你們。」
「這應該不是我能決定的,但我會注意。」他踩著穩定的步伐,朝反方向離開。掩在斗篷下的手緊緊握著劍柄,盔甲包覆的手心幾乎冒汗;遠遠感覺到利恩轉過身,他才顫抖地放開。
他不認得。利恩也好,草坪上所有望他的人也是;有那麼一瞬間,他們看起來都是同樣的陌生人,刨心掘骨地肢解他以判斷他的忠誠。他想,他是瘋了。
    
與利恩的建議相反,布列依斯在屋外踱過一圈,最後選擇向圍繞宅邸的樹林走去。如果他還是「那個古魯瓦爾多」,那他唯獨不喜歡在自己的房間睡覺──他至少知道這一點。
儘管他也不想在這種地方找到他。
曾有幾次見到古魯瓦爾多站在森林邊緣凝望深處,而他從無接近這片密林的欲望。蜿蜒的林道漫無盡頭,厚如絨毯的腐葉吞噬所有聲響;疏淡的光線撥不開頂上蔓生的枝椏,在日月俱已消亡的這個世界,他初次覺得自己踏進了夜晚。黑暗中似有無數雙眼睛悄然環伺,令他抑下叫喚他的衝動;他是不在這裡,抑或他也是其中一道窺探獵物的視線?
他倏地拔劍轉身。不是錯覺──窸窣摩擦的草叢後方,男人的身影幾乎與闐黑融為一體。看不清他的輪廓,卻能清楚感知他炙熱的目光;正是那股飢渴啃噬過他的身軀、烙進他的骨血,讓他無可救藥地沉醉於那道眼神。
那和他注視死亡時同樣迷亂的眼神。
「古魯瓦爾多?」他輕喚。
靜默中,他窺見他行動。劍峰自陰影中滑出,停駐於他身後的虛空;無需移動半步,殺氣便似薄霧瀰漫,輕柔而森冷地湧住兩人。疲憊濃重地淹沒心頭,霎那間他後悔地想,自己不該這麼快明白他的思緒。
「古魯瓦爾多。」半晌,他強迫自己開口:「……這裡沒有虛像。」
話雖如此,很難確定他不會為了別的原因衝過來;若他出手攻擊,則他成功抵擋的機率是……審慎評判之時,對方卻收起了劍;古魯瓦爾多大步跨過草叢,無神地打量他。「只不過你不是。」
不合邏輯,他心想,這裡並不是任務路線;但現在跟他爭論這點未免太無聊。「既然如此,我們還是先回宅邸……你去哪裡!?」
「好地方。」古魯瓦爾多頭也不回地說。眼看攔不住他,布列依斯嘆氣,放棄地跨步跟上。
 
所謂的「好地方」,原來是森林中的一片草坡,而且顯然沒有打盹之外的用途──古魯瓦爾多枕著頭、自顧自地躺下,充分證明了這點。
「服了你了,你怎麼找到這種地方?」布列依斯解開劍,坐在他身旁已經成為一種習慣。
「你不給我床睡,總要找個差不多的地方。」
「你有自己的床。」他提醒道,「然後呢?把我帶來這裡就是為了看你睡覺?」
「你談話、我睡覺,我以為這是我們的默契。」
「你的默契。」很好,他還是一樣令人火大。「我記得我說過,請你改掉這種不尊重人的習慣。」
「在我睡覺的時候?」
「清醒的時候,」他瞪向他,「比如現在。」
他看得並不真切,古魯瓦爾多的嘴角似乎微微牽動。「繼續說。」
他記起,那天他也是這樣要求;當時他沒能問出口。他們總是如此,始終彆扭的攻防,在離答案一步之遙的黑暗裡拉扯著彼此駐足不前。他暢談未來,他鄙視希望;截然不同的態度下,他們的心思其實一樣。
理想所以為理想,就因為那是一塊「他們」永遠到達不了的地方。
「那麼,說點沒聊過的事吧。」他微笑,「我的信念是什麼,你猜猜。」
「……」古魯瓦爾多訝異地轉頭。彷彿因他映著天光的身形而眩目,他隨即別開目光。「八成是我作夢都夢不到的想法。」
「或許吧。」他拂過身旁的草,「我想要去『守護』。」
「守護什麼?」
不知道。」他將頭靠在膝上。銀色的髮絲垂落眼前,隨風微微晃動。「記不起來。一定是生前沒能做到,才會在這裡甦醒並苦苦追尋;如果能取得碎片,絕對能找到自己應該守護的對象,然後就能前進了。我已經錯過一次,不想再留遺憾;可這樣想的時候,我已經又錯過了,又丟失了。
你曾經看過『我』,對嗎?」
「……為什麼知道?」
「那天我從你的眼裡看到的。竟然急成那樣,我想我們最後大概鬧得不太愉快吧──畢竟以前的我應該很容易討厭你。」他輕聲道,「說得冠冕堂皇,居然因為這樣就無法取捨。這就是我的軟弱吧;太過貪心,最後什麼都得不到。」
「那麼長一段話,你只有一句是對的。」古魯瓦爾多坐起身。
「是什麼……喂!」身體被他扳倒。古魯瓦爾多迅捷地翻身到他上方,止住他以手肘撐起上身的勢頭;一手捧住距離過近的他的臉,在他雙腿間的膝頭頂得太深。「你很貪心。」
滿腦子拯救他人的想法是為傲慢;想要守住全部的他則是貪心,拼命而愚蠢得惹人憐愛。因為不忍捨棄任何一方,企圖張開雙手到無法搆及的遠處,終致粉身碎骨;即使如此,現在的他仍學不會放棄,連放任他自我毀滅也不願意。
生前,他懷念過這樣的他。
「不要,」長褲被他扯開。濕涼的青草刷過股間,寒意爬進後腰、竄上大腿,只有讓他抵住的頂點愈發炙熱。不間斷的頂弄惹得下身陣陣酥麻,微顫的手指止不住他解開衣釦的動作,他抗拒地推擠他的肩。「不要,等等,古魯瓦爾多──別在這邊……」
「這裡才沒有人看見,不是嗎?」古魯瓦爾多精神奕奕地拉下衣裳,露出他半邊肩頭,「說不定比你的房間還有隱私。」
他一愣。「什麼意……」
古魯瓦爾多抓下他的手,張嘴咬上肩頭。
身體觸電一般彈起。他發出急促的低嚎,一手攀上他的後頸、死命攫住衣領向外扯動,然而他絲毫不肯鬆口;雙腿緊繃地弓起,夾著他的肌肉近乎抽搐,才感到他伸舌舔過齒貝烙印的傷口。他痛苦地別過頭,覺得渾身無力。「讓我起來。」
他幾乎半騎在他膝上,深處有什麼不斷收縮。古魯瓦爾多低頭,一聲不響地替他解開上衣。「讓我起來!」
雙唇覆上乳頭時布列依斯猛然震顫,但他相對輕柔地含弄,手指嬉戲似地滑過他的身軀──接著驀地握緊。他失神喘息──讓他一手掌握搓弄著,時輕時重的撫弄似火種點燃腿間的躁動;他闔齒嚙咬,分不清是哪邊的疼痛張狂著撕裂理智。悶在他嘴裡的肌膚已然紅腫,他斷斷續續地呻吟、伸臂掐住他的後背,指甲刮過耳後;這動作終於引他抬頭,對上他染滿潮紅的臉。他不覺伸手,憐惜地觸碰他燒紅的頰;肉體背叛手勢的溫柔,粗暴地貫進他的身體。
覆在他背上的五指痙攣收緊,壓著他讓兩人融為一體──唾液、淚滴、汗水與他的體液混雜交融,恍若連他們的靈魂一同傾倒攪拌,在軀殼中填塞進對方的全部。他更激烈地挺進,推動底下的他的軀體;掩在雜草下的石礫刮傷背脊,而他每次顫動都讓他陷得更深,直到他瀕臨能容納他的極限。發燙的淚珠沾上指尖,順著他撫過顴骨的手指、來到濕潤的唇;傾身想要吻他,手卻被他握住。他扣著他的手抵在唇前,抑住因他抽動從喉間漏出的些微聲響;頸間劇烈跳動的筋脈無言誘惑著他,他引頸吸吮,自喉間深處傳來的震動足以麻痺整副身軀。像要在他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證明、像以誓約代替所有潰散消佚的言語,他將他的指頭刷過齒間,含住他修長的指節;再度深入的同時,他蹙眉狠狠咬下,迸發的疼痛終於令他在他體內炸裂開來。
「──布列依斯?」見他久久閉目不語,即使是古魯瓦爾多也知道要關心。本想替他拉起散亂的衣裝,布列依斯卻疼得倒抽一口氣;他不敢再動,輕輕為他覆上自己的外衣,布列依斯才疲累地張眼。「……我沒事,不必擔心我會著涼。」
「起得來嗎?」
「我試試。」雖然這樣說,他剛撐直手肘便向後倒下。古魯瓦爾多迅速伸手,勉強讓他落在自己的臂彎;將他拉進懷裡,才發現腕上同時沾染血與泥土的污漬。
「有一點我必須反駁,這裡絕不是什麼好地方。」
「睡覺的時候是,畢竟我沒在這裡做過其他事。」話語中不見歉意,為他撥開髮絲的動作卻異常輕柔,布列依斯不禁微笑。他輕握他的手,觀察無名指上冒著血痕的齒印。「痛嗎?」
「我是不討厭你用這種方式給我戒指。」
「……那只是齒痕,而且它會消失。」
「那就再給我一個。」古魯瓦爾多覆住他擺在腿上的手。格外親暱的舉動令他略感尷尬,他微微偏頭,仍能感到古魯瓦爾多觀望他的視線。「你有什麼打算?」
「……我嗎。」他瞥向兩人交疊的手。答案其實很簡單,他想;他只是耗費太多時間猶豫,用太多的懷疑拖延:「你會繼續尋找記憶吧,那麼我會注視著你,陪伴你直到最後。總有一天我也會取回自己的記憶;但在那之前,我不想就此拋棄有關這個世界的一切,包括記憶、包括你。所以,不論是哪個世界的回憶,我都會一併守護。」
就算是貪心也無所謂。正因貪心、因為擁有欲望,才擁有守護他人的力量;有想守護的對象,才有攜手步向未來的希望。
「──就算最後我可能變成我們都不認得的樣子?」沉默半晌,古魯瓦爾多開口。
「那才是我派上用場的時候,不是嗎?」
「很好的決心,布列依斯。」古魯瓦爾多的嗓音透出一絲笑意,「雖然我原本想問的是,你這樣打算怎麼回宅邸。」
「──古魯瓦爾多!」
       ※
不曾稍形黯淡的蒼穹下,無從判別他睡了多久。如果可以,他希望他永遠不要醒來;希望時間停止流動,希望他就這樣留在他的懷中,永遠不要踏進尋回記憶的那一天。
 
那是個豔陽天。微風輕拂,春光爛漫,他至今都忘不了陽光親吻肌膚的觸感。那一天,世界看來充滿希望;他們的結局,正是在回到連隊的路上拉開序幕。
「你有什麼打算,布列依斯?」
「我嗎?」他怔住,「真難得你會關心這個問題,古魯瓦爾多。」
「……」他也不是對誰都無所謂成這樣。「我國現任的高官多半都太老了,思想和剩下的時間都追不上世界的變化。既然要回國,我想帶一個年齡正常的人在身邊輔助我。」
「這種說法太失禮了。」布列依斯先是皺眉,接著笑道:「謝謝你的邀請,古魯瓦爾多;但我得先回家鄉一趟,之後如何再做打算。」
「因為令妹?」他問。見他點頭,他想了想。「好吧。回去之後,記得告訴我你何時過來。」
「我明明說要再做打算。」布列依斯露出困擾的神情,無可奈何地望著他:「你就這麼希望我過去?」
「你不在的話,誰把我拉上天堂?」
「……你根本不打算自己上去吧。」布列依斯嘆氣。「知道了,我會告訴你的。」
「記得是在我掉下地獄之前。」
「你別這麼急著掉下去如何?」
 
──你終究是來了。可是,那個女孩呢?那個你在生前不惜違背與我的約定,也要守住的女孩呢?
──當你在這個世界憶起那個女孩,你又會怎麼樣?
古魯瓦爾多低頭,輕吻上他的唇。他是記得的──記得他映著陽光的美好神情,記得他微勾的雙唇,以及他滿溢情感呼喚的她的名字。
「梅莉亞」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── Fin. / 2016.10.31

《微光》的續篇,與第一篇差了幾乎四年。本文其實在  2013 年就開坑,不過剛寫完第二節前半段馬上卡稿,然後就放置到現在()。篇名《勿忘草》是由寫作  BGM 得到的意象;另外曾經想過系列文可以跟著  UL 遊戲的進度出,所以標題又加上了編碼。2016 年續寫時決定保留原來的可能性,因此標題不做變更反正有夢最美
R18 竟然能出第二篇我好像也不應該奢望什麼了(
 
時點在公主仍然  Lv4、王子  R1 以後。王子的路線在《微光》全篇便已確定;對死亡的眷戀似毒藥,想來在恢復記憶後,他不會再回頭,也或許根本無法自拔地一路追尋下去。但接續《微光》後記,維持在  Lv4 的公主目視王子在恢復記憶前後的劇烈變化,針對尋找記憶這件事產生根本性的疑問,也開始對在這個世界接收到的訊息抱持懷疑。為了深入描寫這樣的心情,本文改以公主為主角視點,正好是與《微光》相反的角度。
……大概也是這樣才卡稿這麼久,這糾結的男人好難寫(
其中一個重點是針對「同一性」判定的論辯。聽過這樣的哲學問題:某個地方有一艘船,船因為老舊,須定期更換部分零件,更換的零件均與原本的零件外型相同;當整艘船都被換成新的零件,船是否還是原本的船?「船」終究是物品,若涉及擁有靈魂的人則更複雜,就如人偶與「布列依斯」論及的差別。對於一般人而言,畢竟經歷的生命只有一個,要認定這點並不困難;但對於已被告知自己死過、並且記憶與生前有所差別的布列,如何認定「自己」的原版則是個過於尖銳的問題──畢竟一部分的他也不願意承認,這種毀滅性會是王子人格的本質。但反過來講,自己的本質又該是如何?若失去了「本質」的自己也沒出現什麼問題,那麼找回本質的必要性何在?更徹底地問,失去了也無所謂的本質,其價值何在?
上述的疑問在本文轉化為對於找回記憶重要性的爭辯,其實只是整場論辯的其中一個面向,本文難以完整地表達出來。愈是認同聖女之子的話,愈是顯現出當前自己的無價值;但向著有價值的方向走,其結局也不過是聖女之子那虛無飄渺的承諾,一個不知要花上多少時間去完成的理想結果──復活。在這個世界停留得越久,自己死過的認知便越趨模糊;不知何時起,古魯瓦爾多也好、布列也好,或許都開始不真的相信自己有天可以復活,然而他們也未能保持停留在起點的平衡。從古魯瓦爾多取回第一份記憶開始,路途注定要朝不可逆的方向傾斜,朝死亡吸引古魯瓦爾多的方向不斷傾斜。在本文的這個時點,從王子第一份記憶中找到線索的公主,也許不但預見了自己生前的最後,也猜想到可能的結尾;即使如此,他仍然選擇陪伴王子繼續走下去,筆者認為這正是貫串「布列依斯」整個角色靈魂的理想性。
話說因為我不太可能  公主,最早的設定是布列依斯決定不取回記憶;但寫到後來這傢伙無論如何都不聽話,最後我放棄了就讓小說和遊戲徹底脫節吧  OTL(
王子姬在出過的短篇中是很特別的系列,其中一點是不知為何,這系列的論辯性特別強()。也許因為王子和公主原本就是自我主張與核心價值都很強的角色,強烈的自我堅持與他人的觀念特別容易發生衝撞,也導致本系列只要開筆幾乎都是嚴苛的燒腦狀態()。不過個人滿喜歡這種特有風格,也希望還有更多的議題可以納入之後的續篇中,歡迎分享www(如果還有續篇,如果())
最後一個特點。四年前的文由於連筆者都承認有  等於沒  R (),後來有段時間都在努力增長知識,基本上是個令人害羞的過程……這次如果有勉強達標就好了(
以上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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漣影

Author:漣影
想飛,於是展翅。
滑翔,墜落,足尖點開一痕;
落下一抹靈魂,失色。
此地,此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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