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蝶吻:30-2、31

  30-2
 
楊默雷徹底傻住。心底湧出一股不快,他克制著沒表現出來。
「陛下,請恕雪蝶無禮。」蕭雪蝶可沒他這份耐性,「過去似乎不曾聽聞,副官亦擅於使用刀以外的法器。」
「他既然有葬虹,其他種類的武器擅長或不擅長,也沒人在意吧。」極峰道。他若不是沒聽懂,就是根本不在意雪蝶強烈的語氣:「雖然這麼說,他用起其他武器還是有一定的水準,倒是不必擔心他會出什麼事;反過來說,若是讓他帶著葬虹出陣,說不定更危險。」
話雖如此,但副官明明能選其他刀器,何況那長棍也不是普通的法器──瞬夜方燼所持的長棍通體漆黑,散著詭異難辨的氣息,正是從屬於詠霜愿方的法器。若是任選一把無主的法器也罷了;持他人的法器出陣就像穿著別人的舞鞋跳舞,明知鞋不合腳,也無法有符合平日水準的表現。用這等態度面對敵手,除了傲慢無禮,默雷想不出更溫和的形容詞。艾洛絲的指揮官顯然也這麼想;他舉刀對著瞬夜方燼,不僅表情僵硬,迸出的鋒利氣息更清楚透露出他的憤怒。對方將敵意表現得如此明顯,方燼卻面無表情,甚至沒有作勢防守;他將長棍擺在身旁,竟只抬手做了個讓他進攻的手勢。
狂暴的怒意閃過煦纓名蕁的臉龐。默雷才一眨眼,指揮官已奔到方燼身前,刀鋒伴著凌厲的氣息朝他的身軀刺去──默雷不禁起身,卻見指揮官向後躍開,神情更加險惡;他皺眉細看,這才發現一把長刀躺在離兩人不遠的地面上,而指揮官一手顫抖,氣息略顯凌亂。
他忽然明白,指揮官完全是被方燼格開的。長棍在他們專注於指揮官的動作時無聲離地,指揮官舉刀突刺的霎那,方燼揮棍的速度還要快上一倍;他就地反擊,一棍將指揮官手中的長刀擊飛,只在揮棍格擋的瞬間施力,散出的法力就足以將指揮官震開。見指揮官暫停攻擊,方燼也未追擊;他俐落地將長棍甩回原來的位置,長棍碰地之時,一股壓抑而陰詭的法力取代指揮官的氣息,靜靜漫遍全場。
指揮官瞪著方燼,擺手召回長刀,神情中已隱約夾雜恐懼;默雷盯著這一幕,同樣覺得毛骨悚然。若瞬夜方燼不須動作就能散出這種氣息,待他揮棍進攻,衝擊會有多大?單單持他人的法器就有這等力量,他總算明白極峰沒讓他帶刀上場的理由。指揮官看似也想到這點,卻不甘就此敗北;他調整呼吸,重整態勢向前攻去,這次每一擊都是毫不留情的砍殺。方燼面不改色,在第一擊砍下時側身避開,並揮動長棍擋住第二把刀的攻勢;即使只是格住刀刃,每次隨著防禦迸發的法力都強到將指揮官逼開,僅僅幾秒的間隙也足夠讓他準備好下一回合的攻防。幾回合的攻擊毫無效果,指揮官的動作愈趨狂暴。他揮刀前攻,在方燼舉棍防守時先一步繞開,方燼撲了個空;趁著他防守的間隙,指揮官高高躍起,凝聚所有力量將雙刀朝方燼劈下──
默雷渾身一震。方燼維持彎身的姿勢,將長棍繞到身後,精準地格住指揮官劈落的刀刃。法器碰撞的瞬間,原本抑制住的氣息猛然散放;方燼旋身反擊,借勢卸開指揮官的法器,長棍一端命中他的身側。指揮官受不住這一擊,整個人向旁飛出,竟在被擊退時將法力貫注於刀上,在半空中將長刀往方燼擲去──
清脆激昂的音調響徹天際。方燼不避不讓,只用一手揮棍便擊中長刀;長刀飛越幾乎半個試場,在落地的瞬間斷裂損毀,指揮官同時重跌在地。他掙扎著爬起,站起身後還踉蹌了幾步;盯著氣息絲毫不顯紊亂的方燼幾秒,最終下跪認輸。與前兩場比試不同,觀眾席一片鴉雀無聲;直到兩人走到主看台前行禮,會場內才冒出稀稀落落的掌聲。
「陛下是察覺了?」彩丹峭陽開口。
「軍賽確實沒有明文禁止對人身攻擊,但這也不是競技決鬥。」極峰淡淡回答,「昨日不用法陣輔助,是因他的實力還不足以測知敵我差距,也或許他慣用的戰法就是把法力貫注在法器上攻擊。若戰況膠著,最快的方法當然是讓對方負傷棄賽;戰場制敵,這的確是妙招,但絕對不適合在武藝交流的場合使用。如此輕重不分,既是洛緹克絲的屬國,我們也不好意思再放縱下去了。」
「陛下言重了;換成是我的下屬有同樣情形,我也無法放任不管。陛下處事公正,實令在下心悅誠服。」峭陽應道,可豔贊同地點頭。「軍賽是何等場合,即使是自己的屬國,陛下能如此明快決斷地處置,我與皇兄同樣感到佩服;正是您這樣的明君,才能吸引那樣的副官追隨呢。作為潘薩爾從屬的母國,我也代將軍向您謝過了。」
「不過,從軍賽除名已是夠重的處置,希望陛下就別再追究了。」凜憐惜地道,「那位指揮官的身手的確十分出色,而且昨日潘薩爾的將軍也未因此負傷。陛下認為呢?」
「踰越分際者是琉界子民,多虧凜陛下能一併體恤,也算他有福氣。我們會斟酌的。」極峰客氣地道。楊默雷聽著眾位皇族暢談對今日賽事的看法,與雪蝶一同起身;他望向極峰走在前頭的背影,想起昨日的對話,心底總像是梗著什麼。
他不懂。
 
晚宴結束時已是十一點了。車裡一片寂靜,他們各自懷抱心思望著夜色;馬蹄聲與輪軸轉動的聲響交替,細細碎碎填滿兩人間的沉默。
還是極峰先開口。「我知道你會不高興。」
「沒什麼好不高興的。」詠霜愿方平板地道,「你既是王,所下的決定自然不會有錯,也沒有我質疑的理由。」
「客套話就免了吧。」極峰冷冷道。「我不愛聽,你也不是說這種話的料。你想問什麼?」
「我一直在想,為什麼我沒有看出來。」愿方終於轉頭正對著他,眼底隱隱燃起怒火:「軍賽戰況百變,要怎麼保證雙方毫髮無傷?今天煦纓名蕁過份了點,但昨天的賽況有什麼必要將他除名?我想了一整天,最後得到一個結論。
難怪你不需要我注意到。根本沒有必要。」
極峰斜過眼,冷靜地回視愿方凌厲的目光。他沒說話,但那副神情算是認了。
從頭到尾,讓煦纓名蕁退賽的理由只是一個藉口。愿方的法器方燼用得並不順手,也不需要順手,以他的實力原本就能取勝;讓他帶著愿方的法器出場、近乎挑釁地邀煦纓名蕁進擊,只是為了激他出手,為這個藉口增添一點令人信服的證據。煦纓名蕁沒有犯錯;既然沒出紕漏,他當然猜不透。
「我只是不懂,這樣做值得嗎?」愿方質問,「琉界邊境約有三分之一靠艾洛絲的軍力防守,煦纓名蕁坐鎮邊境已有一百多年;邊境幾個小國在  Darkness Time 末期能夠存續,名蕁功不可沒。在泠界諸國面前讓他顏面掃地有什麼好處?你拿邊境的安寧去賭,到底想換什麼?」
「這個嘛。真要說的話,是更可靠的戰力吧。」
「……」愿方蹙眉想了想,感到不可置信。「你是說,普特琳?」
「  Darkness Time 畢竟結束三十年了。若是五十年前,艾洛絲或許是容不得一點損傷的珍寶,但現在不是了。再者,她在這十年間仍然不斷坐大;如果煦纓名蕁在本屆軍賽真的取得優勝,那也是個麻煩。」極峰換了個姿勢,「當然,他昨天表現得不夠明顯,我提議時也有不少人懷疑;在那種情況下,只有一個人乾脆地附議。你沒發現?」
「彩丹峭陽。」愿方低聲道,極峰點頭。
「煦纓名蕁在戰事上的價值,身兼普特琳軍長的他不會不知道,執掌外交的繡綢紗綾也絕對明白;繡綢紗綾質疑、彩丹峭陽附議,兩人其實都是在看我會不會拿艾洛絲去換。艾洛絲在維護邊境安寧上確實有功,但她的勢力範圍約有一半靠近普特琳的屬國;若是能用她換得與普特琳結盟的機會,也不算太賠本。」極峰輕咳一聲,愿方默默遞上水;他啜了幾口,續道:「普特琳不會甘心永遠附屬於凡諾蘭,否則彩丹峭陽也不用拋這個餌……」
他又咳了一聲。
「把水喝完。」愿方警告他。「我以為是你先暗示的。」
喝水讓極峰安靜了幾秒鐘。「……別忘了昨天先提假設的是琛寧和他。不過暗示歸暗示,這段關係要進展大概還要三五年──他們與凡諾蘭共組的防禦聯盟沒那麼容易瓦解,可豔與峭陽掌權的實力也還不夠。想要改變現狀,可能要靠聯姻了。」
「三年後嗎?」屆時彩丹峭輝將成年,洛緹克絲的皇族與凡諾蘭同輩貴族的子嗣也是;想到這裡,愿方忽然想起了繡綢紗緞。「繡綢紗綾就是提防這點,才早早把紗緞送過去?」
「有可能,反正紗緞無望繼承霧引。」極峰納悶地道,「同是繡綢家子嗣,她的法珠怎麼會那麼弱?」
「因為不是紗綾親生的吧。據說她的母親──繡綢紗綾的長姊,沒有繼承到半點繡綢家的資質。」畢竟是他人的家事,愿方草草帶過。「不管怎麼說,這次是委屈艾洛絲了。你不會放著不管吧?」
「煦纓一族是煦陽家的遠親,我想先讓紅纓處理。其他的……我可以相信你吧?」
「──下次想玩交換禮物,拜託考慮一下我的心情。」愿方心底冒出殺意。極峰握著水杯,乖巧地盯著他: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
「回去後洗澡、喝藥、睡覺。今天的藥會濃一點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他打開門。踏進夜色的那刻,腳底彷彿泛起波紋。燈火俱滅,屋裡寂靜得恍若連塵埃都凝止;街燈朦朧的光輝浸染著窗框邊緣,曖昧地觸撫房間那頭幽微難辨的人影。寒意如霧滲進肌膚,在那短暫的瞬間,他以為自己也要凍結在這失溫的夢境裡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他輕聲道,也許更接近囈語。
沒有回答。棲在夜色裡的身軀,像唯美而絕冷的雕塑──下一秒,他驚嚇地閃過撲面而來的利風:「雕塑」抬手,激射而出的利刃堪堪與他錯身而過;短刀插進他身後的魔石,屋裡頓時大亮。
「妳幹嘛?!」默受傷地大喊,「而且我以為妳是來避寒的?」
「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問兩個問題了?」青撐起身,「待過洛緹克絲,不覺得這兒夠暖了嗎?」
「那妳什麼時候學會只答一個問題了?」
「貧嘴。」青哼了一聲。「都五天過去了,你到底去哪做什麼了?」
「首先,」默舉起雙手防禦,「妳總要留給我一天時間清醒吧。」
「這不算在你所謂的三天內嗎?」
「酒醒前哪有時間觀念……」
青一把抽出長鞭,鞭梢重擊在磁磚地上,發出危險的聲響。
「鄰、鄰居會聽見啦!」默整個人貼上牆壁,「有個地方想去,我來之前繞了點路。其實我昨晚就到凡諾蘭了,嚴格說來還是在三天內……好,算了,對不起。」
「……」青拋開長鞭,長鞭一落地立刻化成半透明的黑蛇;巨蛇無視渾身緊繃的默,逕自游入躺椅下方,與周遭的陰影融為一體。「過來坐下。」
「可是那條蛇剛剛……」
「過來。」
沒有其他椅子,默最後委屈地跪在躺椅前的地上替她斟茶,活像被她擄來奴役的小妾。青倒回躺椅上,半無奈半欣賞地望著他的側臉;他長得實在好看。雖說相貌同樣不俗,瞬夜方燼的俊美近乎冰冷,默卻是可以讓人盯著觀賞的類型。
「……七天前,有人在泠界見到『她』。」
默停下動作看她。「騙人吧。」
「你來之前我打聽過了,能到手的特徵樣樣指向她,找遍二界也不會有那樣相像的存在。」青翻身對著他,「據說是在一座終年瀰漫濃霧的森林裡,倒挺有她的風格──撞見她的人還以為是濃霧化成了詛咒。從那裡開始,她的足跡不斷靠近王城,最後一次似乎就在王城外圍現身;照這個路線走,她說不定真進了凡諾蘭。」
「她在這裡?」太多疑問堵在心底,默只覺心思紛亂,連想提問都不知從何下手:「都這麼靠近了,為什麼妳還等我過來?沒先去找她嗎?」
「我的速度趕不上她。再說憑我身上蛇咒的氣息,沒見到人就會讓她轟走了。」青不耐地道,看來非常不想承認現實,「尋常人接近不了她,但你可以──至少應該跟得上她。事先說明,我只要你跟著她,弄清楚她往哪兒走就行;就算有更多的情報也別越線,她不是你能碰的對象。」
「喔。」默敷衍地應聲;不甚正經的態度下,千百心思卻轉得飛快。
認識青十年,他從不曉得青有過這段與晨牽連的往事。什麼樣的女人令他們牽掛至此?誰能在他們心裡刻下同樣深的傷痕,彷彿永遠無法癒合?誰讓晨寧可醉生夢死地逃避現實,又是怎樣的人足以讓對萬事萬物倦怠的青,僅僅聽見她的身影就追得近乎瘋狂?她不曾提,晨也不願交代;兩人越想隱瞞,他卻越是在意。「青,我能不能問──」
「不能。」青瞪向他,「還有,也別想著自己偷偷打探,我可是有管道。你要乖乖聽話,這次繞去薩彌亞的事就算了,否則我讓月兒跟你沒完。」
「這和月兒……等等,妳怎麼知道我繞去那裡!」默震懾地轉身,「所以妳一開始就知道我去哪裡,知道了還抽我?!」
「總之你是遲了,知不知道有關係嗎?好歹你沒說謊,我也沒動真格。」青伸手取酒:「那兒都快是死城了,你大老遠跑去做什麼?」
「不告訴妳,妳又不把自己的秘密告訴我。」
「當自己是小孩子鬧脾氣啊?」青沒好氣地道,「道義上提醒你一句,戰前戰後那段日子有太多事說不清,也不好去追究;特別是涉及古城信仰的部分,聰明人還是少碰點。明白了?」
一如以往冷淡而慵懶的語氣。但發話的瞬間,她斟酒的動作頓了一拍。
「妳到底還有什麼不知道的?」雖然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恐怖。「總之我會注意,可以吧。不談這個,妳要我從哪裡開始?森林?」
「不,從王城往回追就行。」青遞給他一張紙條,「起點是這裡。盡可能別引人注意;帶雙耐走的鞋去,若是缺就去買。跑完立刻跟我聯絡,下一個地點等你去過才能決定。」
「了解。」默翻來覆去地研究紙條,看不出在尋找什麼蛛絲馬跡。青皺眉注視他多餘的動作,覺得有些詭異:「你沒有問題了?」
「其實有一個。」他收起紙條,「那個女人,對妳算是什麼?」
沉默片刻,他聽見青嘲笑的聲音。「獵物。殺手接單,這還需要問嗎?」
默抄起凝影,無聲無息地出了門。燈光在門闔上的霎那盡數寂滅,再度化為剪影的她仰頭飲乾整瓶烈酒;夜色吞噬她麻木的表情,包裹在黑暗中的她迷戀地閉眼,在迷亂的記憶裡尋找有她出現的夢境。
──我想妳。她喃喃道,帶著深切的愛戀與滿盈哀傷的殺意。
他走訪村落、遍尋故事,聽取那些被渲染成傳說的歷史。他遇過敵視的眼神,聽過防備的言語,曾被不留情面地驅離;然而有時,在古舊的店家、陽光都照不進的小巷,他還是能挖出他尋求的寶藏。
他寫信給她,下筆前卻又猶豫了。他無數次收起信紙,前往下一個地點,因為故事裡有太多他們以為的真相。他尋訪真相,只為消除她的迷惘;或許當時他已隱隱察覺,真相並不是能救贖她的解答。
到訪的那一天,邊境已然落下初雪。他站在泥濘的小徑旁,面對陰暗幽深的一片森林;村落的長老跟在他身旁,清秀的臉龐看不出活過兩百年的痕跡,語氣和姿態卻已垂垂老矣。
「他就死在那裡面?」
「是。除了他,那裡頭已經不曉得埋了多少骨頭了。」長老的喟嘆輕如風聲,「興許是命哪。從這條路往西,可以一路走到霧之女神誕生的荒原。最初的日之傳人,傳說就是隨著霧神的子嗣從那裡來的;四十多年前,新的神諭也在這裡降世,他是女神索取的祭品。是命哪。」
他皺眉。「她是蕭家的嫡女,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出生?」
「蕭家的嫡女?你以為她出生時有綾羅綢緞、有侍僕誘哄、有報喜有宴客有皇家祝禮?什麼都沒有。」長老嘲笑道,「三古族的嗣女,出生時與我們這些貧民沒兩樣──甚至更糟。她的母親是將軍哪,在戰場中臨盆、在髒污的營帳裡生下她,身體未癒就回去指揮戰事。至於那個女嬰,做為神諭的容器被嚴加看管,據說十年都不能出蕭家的禁室一步。若不是最後繼承蝶簪,她想必無法活下來吧。」
「……這樣啊。」他嘴角微揚,「您該不會剛好知道女神透過她傳達了什麼意旨吧?」
「費口舌奉承我也沒用,神諭現世的瞬間就必須被封印,只有當代的家主和侍奉宮廷的祭司能知道。不過……」長老偏過頭,黑眼閃著狡黠的光芒:「我倒是聽說過,那女孩傳達的可不是什麼世界和平的希望。」
「她帶來了什麼?」
「從戰爭中誕生的生命,還能帶來什麼呢。」長老露出滿足的笑容,「除了死亡。」
 
「我同情那個女人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他們踏進村外的荒野,茂盛的野草攀在幢幢破敗的茅屋上,荒蕪落寞卻詭異地散發生機。長老告訴他,紀元三百年初,這裡曾是泠界大軍的駐紮地。
「草是這二十年間長起來的。五十年前,這裡除了屍體什麼都沒有,什麼都無法生存──大旱乾涸了溪水、粉碎掉一切,差點也毀滅了這個村子。說起來,我們該要感謝軍隊吧;若不是他們帶來軍醫及飲水,現在你也許連這些廢墟的輪廓都看不到了。」
「聽說當時戰況非常險惡。」他觀望著廢墟,「軍隊有餘力救助村民嗎?」
「你是想說跟王城的勝利相比,我們的性命一點也不重要嗎?」長老嚴厲地質問,隨即一笑。「罷了,不過都是幌子。這兒是邊境,泠界的軍隊總要表現出符合正義的姿態,不是嗎?資源與希望都是有限的,如果服從軍隊的命令、為指揮的貴族效力,家人也能獲得較妥善的照顧;若是受徵召上戰場賣命,能得到的好處就更多了。雖說是普通的村落,到最後和他們的奴隸沒兩樣。」
「您也一樣?」
「你問問題很不留情面哪。」長老搖頭,「一個貧民村的長老,又算得了什麼?只是因為識字、也能傳達軍令,不須服那麼多勞役而已;也是這樣,我才受命侍奉於將軍身邊。」
紀元三百零七年。乾旱隨著連綿不斷的戰火蔓延,已持續將近十年。烈日燒灼的蒼穹下,十芳魂憑藉花靈強大且殘暴的力量,自泠界奪走大片沃土;乾裂燥熱的焦土上,誕自沐家「夜靈」的陰影正逐漸覆蓋光明,以洛緹克絲軍為首的聯軍大舉越境,一路刻下血痕;散華之名方出,受森殿庇護的殺手大肆猖獗,刀鋒血光間衍生更多憎恨。烽火連天的紛亂中,無法再讓陣線退守的凡諾蘭命將軍親上前線,坐鎮於戰況最嚴酷的此處。彷彿永無止盡的兩年裡,她跟隨於將軍左右,看過她的身軀漸形臃腫、胎兒受血色與滋長的死亡懷擁;村民竊竊私語,都說她懷的是女神諭示的詛咒。
「你能想像嗎?懷胎十月的孕婦站在城垛上,臂膀中箭、腿間濡濕、痛得雙唇發白,彎著腰也還死命扶住城牆,手指前方下令的模樣?是到她跪下了,守衛的兵士才把她抬回來,那孩子差點就要落在滿地的箭尖上。等她清醒過來,她的副將軍還在前線,扎著箭的屍體用法術撐著不讓倒下;只因為她命令,替她掌握旌旗的副手寧死也不能退。那一戰是勝了,勝得異常慘烈;那女孩的出世,奪走超過半數士兵的性命。」長老遙望灰色的天幕。悠遠飄渺的眼神,恍若注視著久遠記憶中的火光。「多少人在那天痛失血親、嚎哭吶喊,多少人……多少人因為死亡悲泣,只有她的哭聲壓過悲傷的低鳴,嘹亮地響遍營區。那是個被刀劍聲浸潤、受血光滋養的生命啊,從骨子裡注定了是戰爭的種子;連她歸來的母親抱著她的手,都沾著將士的血。」
「但她只是個嬰兒……」
「只是嬰兒?那個年代太多人還來不及長大就背負了夠多的罪咎,她又何能倖免?戰爭末期,在最前線廝殺的有半數是從鄰近村落徵召的少年少女;後方的高官坐享他們百餘年的富饒歲月,從戰場抬回來的孩子多半活不到二十年!」長老的吼聲粗嘎嘶啞,「她在骨血裡帶著女神傳達的話語,她誕生後戰況變得越來越嚴峻,這就夠了;這就是她生來必須背負的罪過。
曾經有很多人想殺她。戰爭打了將近兩百年,所有人都累了,誰還在乎輸贏?泠界許我們和平,琉界承諾我們自由;兩方都不曾兌現諾言,誰又有資格判定何者是正確的?即使人人都這麼想,戰爭還是長得看不到盡頭;若這是女神的意旨,或許只有將神諭抹殺才能改變一切。」
他別過頭;女人憔悴蒼涼的面容對他而言太過沉重。「您也相信?」
「根本無所謂相信不相信。只要能讓戰爭停止,死一個女嬰又怎樣?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了。女神曾許我們以永恆,帶來無數毀滅的戰爭不是女神真正的意旨;既是錯誤的諭示,殺掉也沒關係吧?大家都這麼說。不曉得是為了保護她,或者蕭家也以誕下這種子嗣為恥;總之那女孩回國後就被關了起來,整整十年待在冰冷的禁室中,對女神的雕像齋戒悔過。她的母親在外征討,始終不曾回家看過女兒一眼。」她的嘴角歪斜,臉上泛出扭曲的笑意:「她能贖什麼罪?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女孩,或許連對生死的概念都不清楚,就負起了一重又一重生命消逝的怨恨;她向女神祈禱,她身上的詛咒可是女神親賜的啊。她是神諭血脈的汙點,如果早早殺了她,多少人也許就不必死了。可她母親不信;不僅不信,她至死都在尋求讓她脫離詛咒的方法。母愛真是偉大,盲目而自私的偉大,是吧?」
「……後來的事,您似乎知道得很清楚。」
「她回來過。」長老緩緩跪下,茂盛的野草似浪潮,幾乎將她的身影淹沒。她費力地撥開糾結扎人的草,顫抖的手撫過草叢下隆起的土丘。「跟著當年隨軍隊離開村落的奶媽……和今天一樣,也是個雪要下不下的日子。那時的她很孱弱了,戰爭奪走她一隻腳,她的雙眼接近全盲;可她在遙遠的地方下了車,讓人扶著一瘸一拐走進村裡。她說,當初她是如何帶著災禍走來,現在就要怎麼回來。倒是沒想到,她居然還記得我。」
「她來做什麼?」
「祭拜。」她輕聲道。「對那些將生命獻給她女兒的人,對著兩年來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。墳塚疊著墳塚,這兒不知埋了幾具屍體,早分不清墳與墳的界線所在;她在每個土丘前跪下,對每個無名的死者叩頭謝罪。就在那一天,她告訴我,戰爭終於要結束了;她將屬於這個村落的孩子還給我們,說她是最後一個為了神諭獻祭的生命。
那一年,她的胞弟戰死沙場,之後是她;戰爭真的結束了,她的女兒在她死後繼承了蝶簪。那一年……那個冬天,雨總算落下了;全村的人都跑到屋外望著天空,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。那場雨,大得……像天空的哭聲,像她的哭聲。
她求我一件事。」
他仰頭。細碎的雪花從空中飄落,荒野漫著落雨前淒涼潮濕的氣味。「和她女兒有關?」
「誰知道呢。她只讓我等著;守在這裡,等著某天有人問起這段曾經。或許吧,或許她認為那女孩有天會回來,尋找令自己背負仇恨的源頭。」長老嘆道,「她是來了,卻不是來尋找故事。這裡既是邊境,本就有形形色色的人出沒,我們以為那男人也是個普通的過客;直到見她撫著他的屍身痛哭,我才聽說那是她的夫婿。」
「他一個人來的?」
「是單獨來借宿,記得那晚村裡也沒有其他外人;若是外來的殺手,肯定不曾在這附近停留。」長老蹙眉憶道。「很一般的男人,也不像有急事……只是他正巧問起當年哺乳那女孩的奶媽,我才留意了一下。」
「一個人大老遠跑到這裡,只為尋找一位老僕也太奇怪了。」他疑惑地道,「對了,那奶媽還在嗎?如果還在……」
「死了。」長老平淡地道,「離開村落十幾年,回來後只活了不過三年左右。大約是惹上了戰後飢荒的暴民吧,連全屍都沒能留住,最後一樣埋在了這裡。」
他默然。
「那男人從西邊來的──若你真想知道的話。往西邊走的旅人很多,從那兒來的卻少,因此我特別記住了;可從這兒往西走全是荒地,怕是也找不出什麼。」她低頭凝視泥土沾在手上的污漬,塵土中已不見當年染紅大地的血色。「這個國家──這村落終究要消失了,什麼也不會留下;這樣也好。我們終歸要被遺忘的,就像這個世界遺忘神諭的陰影一般。
泠界需要神諭。凡諾蘭需要,那些貴族與陛下需要;因此他們順理成章地忘記曾發生在這裡的現實,忘記他們曾經多麼憎恨女神具現於世的意志。可我們沒忘,那女孩也忘不了吧;偶爾我會想,她才是最有資格怨恨這一切的人。」
他吸進冰涼的空氣,沒讓她聽見自己輕嘆的聲音。長老看來也未留意;她仍跪在土丘前,憐惜地、近乎執著地在土丘上來回摩挲。
「她一直知道自己會先女兒一步離世。」她忽然開口,細微的聲音不像是說給他聽。「以凡人之軀持有神杖,蕭家的女人從來是不長命的;即使將神杖以別種方式封印也一樣。從發現自己懷了孩子開始,她一輩子都在找自己死後也能保全女兒的方法啊。
可她別無辦法。她必須死,即使沒有一個母親不願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;而她一死,她的女兒必會繼承蝶簪,最終步上和她一樣的道路。戰爭那些年,她看著每個士兵、每具屍體,總是想到自己的女兒,想的永遠是她死去的模樣;在她的女兒還是嬰兒的時候,她已經無數次預見了她的死亡。好笑吧?堂堂凡諾蘭的將軍,談起自己的女兒居然軟弱至此?可我笑不出來。那一天,她跪在這裡叩頭、在這裡懺悔落淚的模樣,就像對她的女兒道歉一般;她對我說,她的女兒一定很恨她。
我也是恨過她的。恨過她,也同情她,那些都過去了。」她自言自語地道,「過去了。」
風驟然變強,吹過的雪花像殘破的記憶。他拉緊大衣,準備轉身離開。
「謝謝您告訴我這麼多。」
「不用謝,我沒打算分文不取。」她膝蓋一歪,坐倒在泥土地上:「你知道我為什麼同情她嗎?兩百年來,我生過一個女兒,一個兒子。當我想起他們,至少我記得的是他們活著的樣子;是他們給我的擁抱,是他們的音容笑貌。可那女人,心心念念自己的女兒十幾年,卻無法聽那女孩喊她一聲母親。她……」
她的話音斷了。他的視線隨她的目光移動,靜止在她覆著土丘的手上。
「……我很遺憾。」
「沒什麼。他們只是一起在這裡等著我,等得也夠久了。太久了。」她溫柔地道,「不論怎麼恨她,至少她將孩子還我了;只有這個孩子的死,不是她的錯。故事我說完了,也算應了她的請託,我不欠她什麼了。
該是你付報酬的時候了,殺手。」
那日的場景,後來始終烙在他心頭揮之不去。雪的聲音,土的氣味,和她滿盈希望的笑容。
「……閉上眼睛。」
一行淚從闔起的眼簾溢出,劃過她輕揚的嘴角。他將手探進大衣,握住冰冷的刀柄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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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女神持劍,以之裁斷罪惡……劍魂……為神魂,非贋世所能孕育……」
「……劍與盾為一體。神諭……僅持其盾者,可以此喚其鋒芒,弒殺罪咎……」
 
紀元三百五十三年,十一月 洛緹克絲
 
「岷晴泠陌有法器啊?」詠霜愿方從小桌旁回身,仰頭喝下一口滾燙的黑咖啡,「而且不是她那把用慣的長槍。」
他說得理所當然,廳裡所有人卻都皺起眉頭──包含勁竹極峰。他翻著從垠殿取得的報告,疑惑地歪頭研究:「說是有,但這上頭欄位是空白的?」
「買得到的版本沒有,不過內部有紀錄。」愿方走回極峰身邊,手搭著椅背與他一同檢視報告。「對了,比試時別把力氣花在她的法器上。那基本上打不壞;就算打壞了,她馬上能再喚出另一把,所以不會見效。」
「這是什麼招數?」夢月颯紫啞然失笑,「你可別說她身上有武器庫存在。」
「沒有啦。她的量有限制;但跟花時間打倒她喚出的法器相比,妳不如直接攻擊本人。」
瞬夜方燼眨了眨眼,愿方沒有反應過來。
「颯紫不行,用葬虹應該能破壞吧?」極峰頭也不抬地問。
「……」愿方直接放棄問他為什麼能懂。「只針對她獨自喚出的法器還行;但她背後還有蝶簪,賭在法器上的風險太高。」
「所以不如直接對付蝶簪,但也不僅如此。」極峰微笑,「她不是專職的攻擊手吧?」
「泠陌的本質是術師。」愿方望向颯紫及方燼。「凡諾蘭這一代的高層沒有安插攻擊手,這其實更符合戰事指揮的常識。話雖如此,她從小在軍營中受訓習武,還是有一定的本事;加上由她和蕭夫人雙重強化的法器及法陣,要攻破不簡單。另外,由於她不是透過正規測驗進入凡諾蘭軍,有關其法力及法珠屬性的情報都不完備;保險起見,實際對陣時最好再把透過蝶簪加護的陣法強度略微上修,防禦時也要小心。」
「葬虹對蝶簪……再上一層嗎。」極峰沉思著道,「說起來,她的法器到底是什麼?」
愿方撇嘴一笑。他沒回答,卻伸手在極峰的指節上敲了一敲。
紀元三百五十三年,十二月三日 凡諾蘭
 
──就是今天了。
天色未明,蕭雪蝶已然梳洗完畢。在蒙塵的狹小祭室中,她面對布幕覆蓋的雕像跪下,寧靜而虔誠地祈禱;朝陽透過窄窗洩進房裡,在地板上映出女子倚著長杖的脆弱側影。
堇在長廊中央停下。很久以前,她也曾站在這裡,這樣望著女孩孑然的身影。「夫人。」
她一語不發地走出房間。注視著她眼裡燃燒的烈焰,堇躬身。「祝您武運昌隆。」
 
「在玩?」
瞬夜方燼轉頭。他斜倚在欄杆上,一手持短刀與飛旋在空中的另一把刀對打,奇妙的景象讓夢月颯紫笑了出來。「不怕吵醒陛下?愿方會發火喔。」
方燼警覺地想想,一刀向上將對刀劈到空中,收刀結束遊戲。對刀搖搖擺擺飛回他身旁,他伸指撫過冰涼的刀刃。
「……它很興奮。」
「它好勝心挺強的嘛。」颯紫站到他身旁,端詳他觸撫刀刃的姿態。總是不變的,不論盛夏、寒冬、清晨或深夜,與他相識的那天、或熟識他一切習慣動作的現在;不知何時起,她喜歡上他永遠這樣專注的表情。「我們能贏。」
「嗯。」他應道,修長的手指停駐在刀刃末端。感受著刀靈激動的情緒,明白它與他一樣渴望勝利;在純粹的期望中、冰涼的刀身下,卻有著蠢蠢欲動的什麼引他分心。
果然,不對勁。
 
就是今天了。
午宴後回到會場,他才踏進看台就感覺到場內氣氛的變化。參賽國間的比試已於上午結束,此刻開始才是軍賽的重點,特別是將揭幕的這場──凡諾蘭與洛緹克絲的較量。坐在極峰身邊,詠霜愿方環視整座會場,明顯察覺到觀眾激昂得有些異樣;對蕭雪蝶取勝的殷切盼望,已然昇華為接近嗜血的亢奮擾嚷。真是個愛好和平的國家。
他們都知道這場比試是軍賽的關鍵,當然不全是就蝶簪與葬虹對陣這層意義而言。受限於普特琳軍長──彩丹峭陽皇子的身分,極峰早就下令方燼只要專心對付琛寧,而颯紫別在峭陽面前敗得太明顯就行;凡諾蘭既然有繡綢紗綾,多半也有同樣的安排。既然對普特琳的比試都是過場,本屆軍賽也只有這場比試,凡諾蘭與洛緹克絲兩方都必須拿出真本事。
「明明還沒開始,總覺得已經過很久了呢。」詠霜凜笑道,她輕輕撫弄胸前的墜子。
「都說等待的時光最難熬,」極峰啜口茶道,「這也表示陛下確實格外期待這場比試吧?」
「您不期待嗎?」
「這個嘛。您這麼一說,我都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昨晚差點睡不著了。」
主看台上泛起一片輕笑。彩丹峭陽傾身向前,有趣地凝視極峰:「怪不得您今日看來有些疲累。不過到了今晚,恐怕得換我睡不著了。」
「皇兄可別這麼說。」彩丹可豔犀利地瞄了峭陽一眼,「明日要是因為精神不濟落敗,可是說不過去的啊?」
但他說得沒錯,極峰今日的臉色確實格外蒼白。由於擔心他的狀況,回到會場的路上,愿方硬是逼他多喝了一杯藥;他倒是滿臉抗拒地服下了,可看上去也沒舒服多少。
「葬虹要和蝶簪對峙,難保法陣不會波及到你。待會如果感覺不適,你確定不退席?」入場前他問道,極峰卻一笑置之。「別鬧了。如果今天退席,方燼真的會殺了我。」
……如果真出了事,回去後會被殺的可是他。愿方想得心裡發毛,別過眼朝他瞥去,他仍無所謂地一臉平靜;視線未見絲毫偏移,卻能清楚感知到他的動作。「他們準備好了。」
「感覺得到?」
「嗯。」極峰輕聲道,「和你說的一樣。」
戰鼓聲響徹會場,掩過他們的交談聲──那是兩方軍官均就定位的信號。凜再度挺直背脊,極峰的坐姿相對閒適,渾身散出的鎮靜氣勢竟輕易強過凜的氣息。他才意識到彩丹峭陽投射而來的目光,那道視線立刻被眩目的光彩洗去──
日芒熾魂。僅親眼得見之人,方知何謂神焰,其魂方受淬鍊。
蕭雪蝶的現身彷彿驗證了這段古語。淡去的光芒層層刷出她的身影,逐漸收細的光束集中在她的長杖頂端──那是根色澤純白又似透明、僅在頂部以金絲及飛展的短翼擁住一顆血紅寶石的長杖,杖身好似囚禁烈日,閃耀熾烈璀璨的光輝。她在會場東側站定,岷晴泠陌單膝跪在她的左後方,手上未持任何法器。光是停駐在場內,蕭雪蝶的存在便足以震懾全場;蝶簪泛出的法力波穩定而強大地沖刷會場,像是要把整座會場都籠罩在自己的光華之下──正當他開始這樣相信,雪蝶猛然扭手,將蝶簪向左歪斜──
來不及。凌厲的光線閃電般掠過空中,原先覆蓋會場的力量僅一剎就被劈裂──葬虹旋上高空,在超越四方看台的高度疾速迴旋俯衝,讓馴刀者一把接住。瞬夜方燼跟在夢月颯紫身後,兩人在會場西側靠近邊緣處停步;宛如暮靄化為幽火,紫色的光芒在他指向地面的刀刃尖端燃燒,隱晦卻毫不留情地撕扯蝶簪的壓制。雙方甚至未曾向對手靠近一步;兩方靜止的幾秒內,僅以法力相抗便已廝殺近百遍。
凜緊握著墜子。極峰面無表情,憩在扶手上的指頭輕而穩定地敲打著;一下、兩下……暫停片刻,他再敲了一下。
岷晴泠陌與夢月颯紫同時消失──法器碰撞的鏗鏘聲響徹天際,兩人眨眼間躍至會場中央,颯紫的刀撞上泠陌手中憑空冒出的長杖。長杖將刀擊飛,泠陌壓低長杖揮過半空,攻勢凌厲卻未能擊中颯紫──颯紫向後翻身躲開,一根細韌的絲線纏著杖身、線頭與尚在空中的刀相繫,順利偏移攻擊的方向──絲線燃燒殆盡,刀飛回颯紫手中、泠陌則向後退守一步,長杖尖端依然對準颯紫。第一把,他在心裡默數。
下一波攻防已然開始。泠陌跨步旋身,長杖隨著她的動作劃出一個半弧,銳利的氣息具現為鐮掃向颯紫,卻各自以歪斜的角度掠過她的身驅:颯紫拋出的刀於光鐮間穿梭,流暢飛舞的姿態宛如樂符,依憑她指揮刀刃的手改變角度。泠陌迅即豎起長杖,疾速攻向她的刀被格擋在突現的結界前,她才發現颯紫手上已握著新的絲線。攻勢停滯的片刻,颯紫急揚起手,刀垂直向上攀升,呈高高的弧形墜向泠陌──泠陌斜擺長杖,刀像被劈中般朝完全相反的方向飛開,她的身體因重心移轉而微微側身──另一把刀從塵土中拔起,朝她的背心射去──
蕭雪蝶猛然以杖擊地。激射而出的刀在空中碎裂為塵,自蝶簪下方旋出的法陣卻未傷及颯紫──雪蝶將另一手抵上杖身,仍被迎面襲來的力量壓得步履不穩──瞬夜方燼繞開泠陌防守的區域,在刀飛起的瞬間已持葬虹切入法陣,雙刀抵上雪蝶建起的結界,一時間惹得沙塵亂舞。雪蝶與方燼在會場南邊、颯紫與泠陌則在北邊靠近看台處對峙,兩方轉眼拉開了距離。
「戰術嗎?」彩丹峭陽喃喃開口,「用在這場比試上相當有效啊。」
方燼向後躍開,然而雪蝶已完全背對戰場,她無法隨意轉身。身後是刀與杖的激戰,颯紫擲刀從四面八方攻向泠陌,雖均讓她揮動長杖格開,卻被步步逼向北側,她與雪蝶的距離逐漸拉遠。一把刀飛進颯紫手中,她以令人驚異的速度向前急攻,眼看要壓上泠陌的杖──她驀然退守,袖口無聲撕裂;泠陌站穩步伐,手中長度相同的法器竟已變了形態,她持著一根長矛。
颯紫微微一笑。
──四把?
──這應該是上限,並且只能切換型態與質量都接近的法器;比如不能從長槍換成短刀,或從鞭換成斧。另外,四把是推測,實際上內部最多只記錄到三把。換句話說……
颯紫甩動絲線,刀在空中劃出與地面垂直的巨大圓圈,捲起的風將塵沙吹到泠陌腳邊;方燼同時舉刀,刀尖直指雪蝶。泠陌壓低身軀,而雪蝶面對方燼,將額頭抵上長杖;恍若凝止的一秒間,她寧靜地閉眼。
「蝶舞!」她疾聲下令。
法陣啟動的沉重聲響撼動鼓膜──像針、像雨,無數光線自法陣激射而出,向方燼直射而去──但他毫無遲疑,側過身便攻進法陣,刀鋒化為亦藍亦紫的寒光閃過,將光針弒殺殆盡── 一輪冷藍的焰光環過他的肩背,是他手起刀落間葬虹帶出的餘燼,他頃刻間逼到雪蝶眼前──雪蝶側身避過,手撫上蝶簪頂部。「絕燄!」
色澤亮白的烈焰自地面燃起,野火燎原般大肆蔓延;方燼不及閃避,身影即刻被火海吞沒。颯紫也被強大的法力震得一陣踉蹌,而光焰纏上泠陌的長矛,她高高躍起刺向颯紫──
一聲巨響,長矛前端竟應聲斷裂──渾身纏繞冷光的刀自烈焰中激射而出,正中泠陌的矛,她立刻被颯紫拋出的絲線絆住──瞬夜方燼一腳踏上火苗,僅將刀刃持平劃過半空,便如切奶油般輕易抹除火焰。泠陌掙扎著伸手,雪蝶握緊杖端,烈焰彷彿擁有意志地急速向方燼延燒,張牙舞爪向他攻去;後者盯著雪蝶,持刀向後一甩,隨葬虹力量散出的寒風漫至會場邊緣。
「葬色。」他輕聲道。
妖異的光芒應他的話語裹住葬虹,刀身泛出的光輝照亮半座會場。一把刀還在空中,方燼已舉刀奔向雪蝶;雪蝶前傾蝶簪,杖頂的紅寶石冒出明亮的焰光──
葬虹的冷光接近蝶簪的前一刻。世界失去聲音與色彩,只餘下割裂大地的那道空白。
比試前夜,鷺苑。聽完說明,颯紫露出不輸給愿方的憤怒神情。
「他們到底想幹什麼!怎麼可以放在那種地方?」
「別以為我沒問。原因就不提了,反正聽了不會更開心。」愿方闔上筆記本,「問題是明天怎麼處理,和有多少人知情──這點我沒打聽出來。在蝶簪面前保留實力,副官做得到嗎?」
明明是問方燼,他卻銳利地掃了極峰一眼。方燼輕撫葬虹,表情凝重地細細思索。
「不需要保留吧。」
他們同時轉向極峰。愿方挑起一邊眉頭,道:「真是個好主意。你想幹什麼?」
「拿出那種東西的又不是我。」極峰抗議,「首先,不曉得蕭雪蝶會認真到什麼程度,能否保留實力本來就難以估計。其次,比試有三回合;就算在第一回合避開,不見得後面就能躲過。既然早晚會發生,不如當作什麼都不知道,做好該做的就行了;不過,還是有點差別。」
「差別?」颯紫問。
「嗯。所謂不保留實力,是指一開始就完全不保留。」極峰淡淡道。「無論他們怎麼打算,你們只要記住,明天的比試『只會有一回合』;比試一開始,我就要你把葬虹的力量發揮到最大限度,以最快的速度解決那一回合。好嗎?」
「是。」方燼應聲,但看來完全不明究裡。愿方交抱雙手,仍舊難掩疑慮:「雖然這樣也行……出事的時候他們怎麼辦?」
「出事的話,方燼負責照顧颯紫。」極峰苦著臉喝下藥湯,「──剩下是我的問題。」
 
──世界,消失了。
被強光籠罩的剎那,五感幾乎麻痺的他有這樣的錯覺。昏眩感隨即襲來,他只覺嘔心欲吐──愿方向前傾身,肩膀被人從後方扶住。是楊默雷。「殿下!沒事嗎?」
「我……還好。」他難受到無暇顧及禮節,「極峰呢?那是……」
默雷沒有回答。他恍惚地望著會場,一臉不可置信。
泠陌倒在會場北側。颯紫軟軟地靠在方燼身後,方燼一手護著她,同樣震驚地望向半空。像是太陽自蒼空墜下,落在會場中央;熾白的光輝不停漲大又縮小,場內颳起的強風染上色彩,化為舞動的純白氣流。氣流繞著那輪光焰旋轉,翻湧的氣息如水氾濫,將空氣席捲殆盡……方燼承受不住地跪下,將葬虹插進眼前的地面,撐起的結界勉強能護住他們三人。蕭雪蝶竟還站在原地;她雙手扶著蝶簪,失神地注視裹在光芒中隱約可見的一條細線。
捲動的風突地燃起火苗,看台前端的觀眾尖叫著向後閃避;熾熱刺眼的火舌朝雪蝶襲去,雪蝶迅即建起結界阻擋,卻不料結界並未發揮作用──不僅結界在火舌舔舐下迅速崩解,連蝶簪的光芒都被火焰吸納,環繞長杖的光輝漸形黯淡;蝶簪的輪廓直趨模糊,接著竟消失在雪蝶手中。沒有結界阻擋的光焰餓狼般撲向她,默雷奔到看台邊緣──
「退後,部長。」
他才聽見聲音,一股強大的氣浪將他壓倒在地──場內發出轟然巨響,光焰猛然向下一震──他翻過身、愿方也抬起頭,不敢相信地瞪著身旁的極峰:他抓著扶手、一掌向外伸出,由他施加的結界眨眼間壓碎整座場地。光焰劇烈顫抖,在場內盤旋的氣流變得極端混亂,不斷消失而又重現。極峰微轉手掌,數百個魔法陣在結界內接續冒出;陣法與狂亂的火焰兩相抵消、碎裂殘破的法陣復由新的法陣取代,兩方廝殺之激烈令人為之膽寒。誕生與消滅的循環間,原先延燒於會場的光輝竟也開始收束,刺眼熾光中的法器逐漸成形;雪蝶跌坐在旁,愣愣仰望強光具現成劍的型態,光焰仍在四周流竄的劍身緩緩轉向,搖擺不定的劍尖指向主看台……
「兩分鐘以內。」極峰低聲道,汗珠從額頭滑下他的側臉,「它在尋找主人。這不是失控;唯有訂下契約,才能束縛聖器的力量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凜驚嚇地開口。受到墜鍊保護的她雖無大礙,但也有些虛軟:「可這種情況,連接近它都有困難,要怎麼訂契約……」
「和接近與否無關,有馴服它的意志就行。」極峰靜靜道;心臟劇烈跳動,體內的血流張狂騷動,聽在他耳裡彷彿決堤的洪流。先不論後方的紅纓,泠界子民除了聖劍現世的當下,似乎都未受到傷害;既然如此,總該承受得住吧──他一咬牙,意識依附著陣法擴散開來;極強的琉界氣息如流淌的夜覆住會場,默雷渾身竄起強烈的寒意。
「通告泠界子民,」極峰的聲音在他腦中迴盪,「聖器‧繁風已現世,並已明示擇主。聖器既已明示,其主必已降世、並已等候在此;如適格者不願馴劍,聖器自此將失其依歸,或將就此消亡。倒數三聲後,我將撤回結界;倘適格者不予承認,聖器存亡之果,自由泠界子民承擔。三!」
場內鴉雀無聲。空中的光焰狂亂飛舞,試圖掙脫結界的束縛。
「二──」
嬌小的身影自下方露臺飛躍而出,像是展翅欲飛的鳥──因失重而停留在空中的剎那,光焰從結界的縫隙竄出,化為猙獰的猛獸將蕭夢梅吞噬。
一望無際的白。在天地失去分野的所在,像被火灼燒一般炙熱的觸感。她想,浸浴在太陽中或許就是這樣的感覺。
──為什麼?
色調一成不變,像身處白色的夜;於是她什麼都看不見。靈魂失去重心,浮游在濃稠的溽熱中,她隱約聽見風聲吹過。破碎的囈語一絲纏著一絲夾在風中,似有若無拂過她的腦海;話語飄零、音律扭曲,聽得見卻無法聽得真切。
──為什麼?
──它是……
──答應過……所以……
──當它沉睡……
──說謊。
──那麼……直到永遠……
戰鼓聲。雨聲。雷聲。笑聲。烈火。哀嚎。痛哭。願望。詛咒。憤怒,幸福……意識向上飄離,心卻重得快要墜破身體。她是笑了,也許哭了,但都沒有差別;窒息的前一刻她想著,若世界只有一種顏色,希望與絕望根本無謂分別。
 
四周靜得異常。沒有雨聲、沒有樹枝拍打窗櫺的聲響,她就在萬籟俱寂的暮色裡睜開雙眼。身軀沉重、口乾舌燥,映入眼裡的景色黯淡模糊;比起留在記憶中的影像,此刻所見的一切反而更像夢境。燥熱感一波波襲來,她遲緩地動了動手,想要找點水喝。
「夢梅?」
意料之外的嗓音在耳畔響起,她遲緩地偏頭。蕭雪蝶在床邊坐得挺直,半喜半憂地凝視著她;見女兒有了反應,她趕緊坐上床畔,將她扶起摟在懷中:「渴嗎?餓嗎?有沒有哪裡痛?哪裡不舒服?」
「母親……大人?」應該要回答的。可久違地被媽媽這樣抱著,她安心而甜蜜地笑了起來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。雪蝶將她擁得更緊,取杯清水送到了她嘴邊。
「妳睡了快三天了。」餵她喝完水後,雪蝶讓她靠上床頭才說:「軍賽那天,妳從露臺跌下來後就一直沒醒;身體熱得像火燒一樣,可不論用什麼藥,就是不出一滴汗。請了幾個大夫,都說只能等妳自己醒來……熱度到今早還一點沒退,媽媽差點以為妳醒不過來了。」
「……對不起,讓母親大人操心了。」她總算想到,這時間雪蝶根本不該待在家裡。她昏迷的時候,媽媽一直沒離開嗎?如此半帶歉疚地思考著,她卻脫口問了毫不相干的問題。「母親大人,軍賽呢?」
「結束了,確切地說是被迫中止。」雪蝶嘆道,「會場受到嚴重的損害,不僅結界潰散、場地也幾乎全毀,不能再用。此外,當天的情況也讓多位參賽者的法珠和法器受到衝擊;各國商議的結果,決定中止比賽。針對前半段賽程,陛下在宮裡舉辦優勝者的授獎儀式,宴會辦完就結束了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她吶吶道,說完就詞窮了。隨著腦袋漸漸清醒,她的雙頰開始發熱──她令母親擔心,她魯莽任性,明明答應過母親、卻完全無心抗拒誘惑……母親就在眼前,而她甚至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;沉沉的歉疚壓在心頭,她羞愧地開口:「母親……」
「抬起頭,夢梅。」雪蝶打斷她的話,「抬起頭,看著母親說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她囁嚅應聲,勉強動了一動,母親的手卻闖進了視線──雪蝶伸手托住她半邊臉頰,將她整張臉抬高直到面對著她。心底的驚慌在她臉上表露無遺,但狼狽的模樣暴露在雪蝶面前,只換來她更嚴厲的責問。「怎麼了?剛剛還笑得出來,現在怎麼就不敢看母親了?自己做的事,自己還不敢大聲承認嗎?」
「不是,我……」她一時語塞,慌張地移開目光,當即遭到雪蝶斥喝:「我叫妳看著我!」
從小到大,她沒有被母親這樣吼過。夢梅渾身一震,淚水已然不爭氣地溢出眼眶;雪蝶定定望著她的淚水,毫不放鬆地問:「為什麼哭?」
「因為……」夢梅抽抽噎噎,「因為是女兒不好……女兒不乖,讓母親擔心,惹您生氣……」
「就算母親生氣了,妳也要抬頭挺胸地面對我,不是嗎?」雪蝶靜靜道,「妳繼承了繁風,難道還有低頭的餘地嗎?」
夢梅一愣。雪蝶輕輕替她拭去淚滴,將她散亂的髮絲拂到耳後;從今以後,這張稚嫩的臉龐不能容許一絲陰影出現。「母親不問妳這麼做的理由、不問妳認為這樣做是對是錯,妳也無需說明。夢梅,妳記住了──妳是女神親授的神諭,是神劍的馴劍者,所以妳得抬起頭;只要繁風從屬於妳,妳就永遠沒有低頭認輸的資格。從現在起,妳要比誰都勇敢;未來踏出的每一步,妳將不再猶豫、不再迷茫。這把劍正是妳強大的證據,也只有如此的堅強足以馴服神劍,妳得證明這點。母親說的,妳明白嗎?」
「……不再迷茫。」夢梅輕聲複述,細細咀嚼母親的話語。雪蝶以為她還會問什麼;可她思索半晌,只安靜地擦乾眼淚,挺直身軀對雪蝶點了點頭。「女兒明白。母親大人的教誨,女兒必不會忘。」
──她終究長大了。
「很好。」雪蝶稱許道。她回過身去取床邊的搖鈴,悄悄藏住自己眼裡閃爍的淚光。
「母親?」夢梅忐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她鎮靜地應聲。「嗯?」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妳呀,根本沒打算記住媽媽說的話吧。」雪蝶無奈地笑了。她將女兒擁入懷中,最後一次享受能將她當成孩子疼愛的時刻:「再等一會晚餐就來了。堇一直在等妳醒來,她讓人準備了妳最愛吃的點心……」
墨水沁入紙張,一筆一劃刻出記憶的輪廓。她敘事的風格簡短,時間地點是她唯一的開場白。故事無需標題,那是後人閱讀時才需要決定的事情;她的任務只是在此記下事實,記錄最單純、最完美也往往最殘忍的現實。
迄:紀元三百五十三年十二月三日,凡諾蘭王城‧軍賽會場,她寫道。幾經猶豫,她在標註起點的欄位留下一片空白。
身為故事中的角色,她當然有自己的疑問。這一切早在她的計劃之中,或是預料之外?若是早已知曉,她如何得知?何時得知?是她一手造成如今的局面,還是……猜想、推測、秘密,種種思緒無聲無色,僅僅隱藏在斷句間、在字裡行間的縫隙中,留待後人尋根究底。她的筆不為提供解答,記述問題才是流淌在她身體裡的血的價值。
午夜時分,她闔上簿冊。從外頭看不見這扇窗,而數百年來,嵌在窗框中的始終是同一片風景。她手扶窗椽,越過森林遙望遠方;在深邃如湖的闃黑之中,她始終覺得有兩雙眼睛能透過這幅夜景看見她。
回到臥房,僕人送來晚茶和一疊信。她坐臥床上,一面品嚐茶的芳香,一面展信閱讀;最後一封信寫得像孩子躲避教師的目光時偷傳的紙條,她看著就笑了。
她睡下了,將紙條慎重地壓在床頭的紙鎮下。故事尚未結束,故事才剛開始。
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── To Be Continued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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漣影

Author:漣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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