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

 ──只要得到公主我就寫王子姬!(抽獎那麼多人而且券這麼難拿怎麼可能!)
然後生日那天公主來了……
本篇王子姬R18,送給平哥十一月紓壓用並且謝恩。確實有很彆腳的R18所以慎入,生手描寫生澀請見諒()另附後記話說我無怨尤掉這CP(尖叫)
以下正文。

他伸直手,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。應該有影子才對;但逆光的手背,看起來和原本的膚色沒太大差別。不覺得痛,只是空虛。
「古魯瓦爾多。」
他掀開一隻剛闔起的眼睛。聖女之子站得離他太近,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。她身後跟了個人,淡薄的身影籠罩著細瘦的人偶;他懶懶地移動視線,看見色澤鮮明卻不刺眼的深紅鎧甲。
「布列依斯。今天開始,他是你的同伴。」
  1
 ── 一週後。Shadow Land,斬影森林──
 
布列依斯拔出劍,半無奈半火大地準備上場。「古魯瓦爾多,你能不能再認真點?」
「有什麼辦法,我手氣不好。」
「你連招數都沒認真發動!」
後援的利恩嘆了口氣,不準備介入這兩人永無止盡的爭吵。
「嘖。」這招又沒防住。生前曾聞名天下的黑太子皺著眉,在失去意識前搖搖晃晃後退,把位置讓給布列依斯。布列依斯不悅地抿嘴,舉劍瞬殺對手。
「都到影大陸的盡頭了,要上前鋒至少要有這水準……古魯瓦爾多,別睡!」
利恩扯著嘴角,苦笑聳肩。
「……來不及了。」
 
至少在古魯瓦爾多眼裡,布列依斯絕沒有表面上那樣冷淡。說他們合得來是實話,又或者……他就是要找他碴。
「古魯瓦爾多,要出發了,拜託你起來。」
「古魯瓦爾多,你待在大小姐的宅邸時都在幹嘛,只有睡嗎?」
「古魯瓦爾多,你根本沒上場,為什麼你在休息?」
──好吧,他找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這裡是死者的世界。你們死了──受到召喚而甦醒的戰士們,在虛空般的記憶裡,被告知的第一個訊息都是這個。已經死過的他們,必須依憑戰鬥才能取回記憶,最終獲得復生;除了戰鬥,他們現在擁有的生命不需要容納更多。
不用進食,不知疲累,不需休息。
布列依斯即是其中的典型。加入隊伍第一天,他就要求上場,並且擔任前鋒。即使受傷他也不肯退下,往往戰至昏厥;彷彿認命地接受自己的不足,任務結束回到宅邸後,他還繼續待在戶外練習。這個世界無日照亦無落雨,連因氣候暫歇的理由都不給予;他諷刺地想著,這和布列依斯永不收起的劍差不多,簡直是種定律。
所以,布列依斯特別看不慣明明先來、如今能力反不如他的古魯瓦爾多。
「我不懂,大小姐怎麼會選擇你。」屢次規勸無效後,他沒好氣的說,「你根本沒有取回記憶的動力,也沒有戰鬥的渴望。連實戰都怠惰的你,怎麼有資格被叫做戰士?」
「這可不一定。」他不置可否的閉眼,任憑布列依斯繼續嘮叨。他沒有告訴他,自己可不是聖女之子在那黑暗地窖召喚來的──任務途中,她撿回了沉睡在路邊棺材裡的他。那時,他睜開眼,愣望著矮小的人偶;肉體傳來的疲憊如此劇烈,重得讓他無法移動。
「古魯瓦爾多。」聖女之子不帶感情地喚道,「來吧,你屬於我了。」
不是多美好的邂逅。他始終相信,那只是人偶可笑的心血來潮;如果她當時選擇其他的路線,也許他永遠不會醒來。既非源於她的渴望,他何必為她拼命效力?
……他的生命,才不要由一尊人偶定義。
「我很討厭我的記憶,當然沒有你所謂『取回它的動力』。」
布列依斯斜眼看他。「你還沒取回,怎麼知道?」
「我只有個模糊的印象,就是對『死』這件事感興趣。」他刻意換上冰冷的語氣。「生前是這樣的人,我的記憶肯定醜陋無比。換成是你,這樣的記憶你要嗎?」
也許是錯覺,但布列依斯看他的眼神柔和了些。「……這種事,不想起來也不會知道。就算冒險也不比一無所有更糟,為什麼不試試看?」
「反正我在這裡也有所收穫。」他轉頭,定定望著身旁的他:「有隊伍、有同伴、有你,你算是朋友吧。我一無所有嗎,布列依斯?」
「這……」布列依斯尷尬地別開眼。看他語塞的樣子,他滿意地哼了一聲。「你總算安靜了,剛剛是騙你的。所以你能不能安靜地讓我睡?」
「古魯瓦爾多,你!」布列依斯的血管差點爆裂開來。他按捺住現在就舉劍砍他的衝動,暴怒地起身離開。「我真是為你感到可憐!」
「你不讓我睡,我更可憐。」
 
夢魔在近距離爆開,噴得他滿身黏稠。布列依斯疲憊地放下劍,遠觀的聖女之子淡淡開口。「今天就到這裡,回去吧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習慣了純粹敘述式的命令,布列依斯順從地回到隊伍中。掛在利恩肩上、剛剛甦醒的古魯瓦爾多抬起頭,臉上的神情讓他為之氣結。
「古魯瓦爾多,告訴我你那是什麼表情。」口氣很差。
「我也不是什麼生物的血都能接受。」
「沒有人問你這個。」布列依斯撇下嘴,那是要發怒的前兆。「再說你如果有精神,應該把重點放在自己走路。」
「我剛剛才醒。」
「那你應該從剛剛開始就自己走了──請你不要裝作沒聽見的樣子!」
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
夾在他們中間的利恩翻個白眼,敏捷地從古魯瓦爾多臂下鑽開。失去重心的古魯瓦爾多直接倒向布列依斯,被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撐住;兩人同時瞪著對方,困窘的程度大同小異。「利恩……」
「別道歉,也不准怪我。」利恩舉起雙手,真希望昏迷的是他。
古魯瓦爾多哼了一聲,卻沒有從布列依斯身上離開的意思。近看他的傷勢,會發現他的小腿還冒著血,傷口仍未完全癒合;也許因為這樣,布列依斯默默地讓他靠著。他抓著他的前臂,小心不讓他擦到自己堅硬的鎧甲。兩人隔著些微間距,正好讓他看清楚布列依斯整張側臉:染上血汙的銀髮落在頸側,立領後是他優美纖細的脖頸;色澤漂亮的紅眼專注地直視前方,寶石般鑲嵌於他秀麗的臉龐,襯著他在此處光芒掩映下凝白細緻的肌膚。撐著他的力道恰到好處,他不自覺注意起他的手,覆著護套的手掌與他的手大小堪堪相同。沉默地走了一段距離,古魯瓦爾多掙扎著推開他,跛著腳試圖穩住身子。
布列依斯停下,擰著眉轉向他。「古魯瓦爾多,受了傷不要逞強,我們已經落後大小姐很多了。」
「──我回得去。」他退到小路邊緣,扶著樹幹勉強前進。布列依斯盯著他,似乎還想說些什麼;但最後,他也只是配合他的步伐,慢慢地陪著他回到宅邸。
 
──不想依賴著他,僅僅因為這樣。那一天,他莫名地討厭起他用鎧甲建構的堅強、渴望拔除他鋒利的武裝。正因脆弱、所以才以鎧甲保護;在他冰冷的偽裝之下,他竟期望著能找到在這陰涼世界中,原以為不存在的熱度與溫軟。
卸去裝備之後。在他血液中鼓動的、在裝甲下赤裸裸的,他深藏的一切。
 
宅邸外頭,爬滿苔蘚的牆下。雜草被除了個乾淨,石牆邊整整齊齊靠著幾塊護甲。古魯瓦爾多躺在一旁坡上,斜睨著布列依斯直起身,撥開垂髮望著天空;他閉上眼,懶懶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。
「不用看,這裡找不到向陽處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布列依斯冷淡地道,卻爬上坡坐到古魯瓦爾多身邊。古魯瓦爾多納悶地張眼,好奇他為什麼待在這裡;下一秒,從牆角閃過的人影自動提供了解答。
「小鬼不是被人偶帶出去了?」
「不,大小姐說暫時不帶他。」
「……喔。」他頓了一頓,「你那鎧甲不是黃金做的吧,你怕那小鬼偷?」
「防範未然,再說我能指望你幫我看著嗎。」重點是,天知道小孩子能有多少把戲。
他隨口應了一聲。認識的時間雖不長,但總是同行出擊的他們,漸漸成為眾人默認的搭檔;甚至就像布列依斯習慣找他、關注他的作息,他也開始習慣等他到來,想著他這次又會搬出哪些臺詞說教。安排他們組隊,該不是那人偶別有用心?拋開人偶有沒有心的問題,他也不打算細究,反正他不討厭這種模式。然而,今天布列依斯特別安靜,靜得有些異常;好一段時間沒人出聲,他差點真的睡了──直到身邊出現一絲細微的動靜。
不是風。
古魯瓦爾多側過頭。或許因為沒了鎧甲,穿著尋常正裝的布列依斯坐姿十分隨意。長髮盪在身後,他伸直一隻手,仰望著陰灰的蒼穹──亦或自己的手背,他不知道。表情依舊凜然銳利,看似毫無破綻;倒映著微弱天光的瞳,悄然泛起波瀾。心臟猛然重擊胸膛,他的身影在渾沌的記憶中渲染開來;失焦的輪廓、模糊的音色,與他自己重疊,或者……
他不想了。
「古魯瓦爾多!」布列依斯驚詫地喊道,他來不及避開──古魯瓦爾多撲過來的勢頭彷若猛獸,沒穿護甲的他無法抵擋。他焦急地伸手抓劍,身體卻因他的重量歪斜,於是滑向下坡。劍被草坡上突起的石頭卡住、左手還空著,他藉著翻滾的勢頭想制住古魯瓦爾多,天旋地轉間又被他粗暴地抵住。再這樣下去,兩人都會跌傷──雙手還抵著他,他試圖用腳固定住身子,分心的瞬間他欺了上來,近得讓他能感受到他的吐息──撞上地面前,他防禦地拱起背,感覺他的手滑到他後腦勺,狠狠揪住他的髮。一陣劇痛,他喊不出聲──他湊過來,徹底覆住他的唇。咬得太緊,喘不過氣的他試圖掙扎,溫熱的血液順著喉嚨滑下,是自己的血──
夠了。
布列依斯痛苦地蹙額,勉強抽出一隻手掐住古魯瓦爾多的頸,這才逼他鬆口。兩人的唇一分開,他怒不可遏地推開他,兩人同時跌坐在地。他大口喘著,不可置信地伸手摸唇,指尖沾上鮮血。「古魯瓦爾多,你做什麼?!」
古魯瓦爾多沒回答他。他微張著嘴,齒上染著些微血漬,他緩緩伸舌舔過。布列依斯退開來,摸索著拾起劍,古魯瓦爾多見狀起身;他向前踏步,布列依斯毫不遲疑舉劍對著他的喉嚨。胸膛劇烈起伏,他握劍的手隨之顫抖。
「為什麼,」古魯瓦爾多開口。一字一句,慢慢地讓他聽清,「不對我用降魔?」
可以再向後退,現在的布列依斯能夠直接使他昏迷。但他站在原處,臉色因憤怒而鐵青,沒有任何反應。他凝視著他,接著握住劍身,將他拉向自己;鮮血順著潔白的劍身流下,兩人的距離漸漸拉近……布列依斯放開劍,搧了他一巴掌。
「你鬧夠了!」
連聲音都氣到不穩,布列依斯丟下這句話,快步走回宅邸。陰霾的天空下剩他一人,他拋下劍,安靜地看自己滲血的掌。離開之前,他把劍放到石牆邊,擺放著布列依斯鎧甲的位置。
 
布列依斯回來拿劍時,古魯瓦爾多早已不見蹤影。他坐在草地上,用布擦拭著劍上的血跡;按著布的指尖少了點力道,每個動作都摻了幾許躊躇。
 
  2
「傷隨光逝」──來到這裡的第一天,布列依斯身上只有這道招式。
「你的作用,是抑制。」聖女之子點選完隊伍,曾當著三人的面如此說道。「在一定條件下阻止過大的傷害,你只要做到這點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當時的他也像尊人偶。腦海一片空白、幾乎沒有意志,只知道按照聖女之子的命令行動。他點頭答應的時候,癱在旁邊的古魯瓦爾多懶懶地看過來;那嘲弄的眼神,像在說他絕對會懷疑。
他不喜歡那種感覺。
不知和生前的經歷是否相關,聽命行事對他而言相當容易,特別是這種合作沒有壞處。利恩與他輪流擔任先攻,出戰順序視戰況而定,古魯瓦爾多則為主攻的大將,這樣穩定的隊形很少遇到意外。他恰如其分地擔任聖女之子分配的角色,在其他力量覺醒後依然如此;然而隨著時間經過,他越來越不明白自己拔劍的目的何在。
「劍?」
「是,我不是很清楚。」取回記憶後應該就會知道原因,但現在他無法不在意。「醒來的時候,配給我這把劍的理由;此外……我擁有的力量,和記憶是否有關?」
「不曉得。」人偶空洞的眼珠盯著他,聲音單調:「我不知道你們生前是怎樣的人,也沒看過你們的記憶。你們的力量不是由我掌控,我會的就是怎麼運用它們,和你一樣。」
一句話讓他噤聲。他謝過聖女之子、抱歉打擾她的時間,從此沒再提起這個話題。他的作用是抑制;包裝在鋒利攻擊下的防禦,去除所有失控與暴走的因素,這些就是他力量的全部。他茫然地想著,確認的同時又感到更加飄渺:為了什麼,他會取得這樣的力量?
為了什麼,為了誰
「喂。喂,布列依斯!」利恩敲著門,「起來了嗎,大小姐說要出發了。」
「我沒睡。」布列依斯回道。他走向門口,經過牆上的掛鏡時放慢腳步;出了房門,他刻意把頭別開,垂下的銀髮掩住唇上的血痂。
 
氣氛很糟,非常糟。
「……我說,大小姐。」利恩低聲道,嘴邊的笑一抽一抽的。「今天……沒問題吧?」
「沒問題啊。」大小姐用不明所以的眼光看他。不愧是純潔的聖女之子,利恩放棄了。
布列依斯獨自走在前頭。集合時他的神色已然冷若冰霜,從進入森林到現在沒說過半句話。古魯瓦爾多則落在後面,懶散的模樣看上去頗正常,但他從頭到尾沒正眼瞧過布列依斯。夾在兩人間的利恩抬頭望天,心情和這座森林差不多同樣陰鬱;他正祈禱來點什麼打破僵局,空氣竟驟然降溫。
「──大小姐。」
「是幻影。」聖女之子偏頭觀察地面泛起的白霧,隨即做出判斷。應著她的話語,模糊的霧氣凝結成形,具現為軀體;彷若倒影從鏡中浮出,等高的人影於朦朧後現身,擺出他們都熟悉的架式。布列依斯挑眉望著冒牌的自己,握劍準備出擊……
「我來打。」
古魯瓦爾多慵懶而清晰的聲音突地殺出,布列依斯居然亂了陣腳,他沒砍中。幻影發動攻擊,他受了點輕傷,不到要退場的地步;正打算迎戰下一回合,聖女之子卻出口喚他:「布列依斯退下,換古魯瓦爾多上場。」
「什……」他焦急地回頭,敵人已蠢蠢欲動,他沒有時間了。「大小姐,我還──」
「布列依斯,退下。」
「都說了我來打。」古魯瓦爾多直接上前將他推開,布列依斯踉蹌了幾步。敵人前進、他也拉近距離,長劍一揮削掉半條腿的血肉。原本應該直接刺入心臟,他卻更加靠近幻影,又砍掉對方持劍的右手,他沒有要結束的意思。幻像因他的力量衝擊而倒地,他狠狠踏了上去,劍尖插入敵人的腹部又拔出,發狂般地不停戳刺;鮮血噴濺上他的臉、浸滿虛像的銀髮,他臉上勾起殘忍而快意的微笑。他高舉起劍,對準幻影的喉部,或是臉──
「古魯瓦爾多!」布列依斯猛然吼道,「住手!」
他單手持劍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,利恩驚訝地發現那是「降魔」的預備動作。古魯瓦爾多動也不動,對他的話一副置若罔聞;當布列依斯有了動靜,他才轉身向他,垂下的劍尖離死屍的臉不過半吋間距。相對布列依斯燃著怒氣的瞳,他雙唇扭出詭異的笑,眼神有如燒盡的死灰。
「任務結束。哪裡不對,布列依斯?」
聖女之子邁步,繞過死屍繼續前進。利恩為難地左觀右看,無計可施之下還是乖乖跟上;古魯瓦爾多從屍體上跳下,布列依斯微弱的問句飄進他耳裡。
「……這是,你所謂的興趣?你想做的事情就是這樣?」
他甩掉劍上的血,飛濺的血點落在殘像黯淡的髮上。散亂的髮絲間,掩著「布列依斯」木然而無生氣的臉。
「──是嗎,我明白了。」布列依斯冷然道,方才的動搖蕩然無存。他挺起身子,以接近無視的態度從他身邊走過;後頭傳來利劍劈砍肉塊的聲音,沒有回身的他,並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多痛。
 
活生生的他,就在他的身旁。有著感情,有著屬於他的心。這種贗品,就連喬裝成他、出現在他的面前都不夠格。他受夠他持劍對著「自己」的模樣,強硬地歛去所有情緒,彷彿真的在砍殺自己的一部分;他知道他懷疑,落在這片蒼涼世界裡的他,擺脫不了失憶的自己與那些幻像相似的想法。──若非如此,布列依斯,為什麼你受不了我這樣對待幻影?莫非讓你難受的,是我瘋狂的行徑?但這就是我,是我與活過的我唯一的連結。因為不想依靠這般似有若無的聯繫,所以選擇尋回記憶;然而「生者」腐化成的碎片,早就散落在行為的同質性裡。布列依斯,你並不懂,我們在恢復記憶前,早已逃不開過往的幽靈糾纏。
還有很多類似的廢話,他沒有告訴他。令他們甦醒的可以是對生的倦怠、對死的眷戀、未竟的心願,各式各樣的執著,只要足夠強烈;他不說,因為他們其實一樣:不論追求什麼,信念一旦被粉碎,他們都會失去在這片虛空中掙扎前行的力量。連死亡的底線都被撤除、一無所有的他們,正是為了逃開充盈靈魂的荒蕪,才拚命地渴求自己活過的痕跡;所以他牽掛著自己的記憶,所以他用殘暴的殺戮證明。諷刺的是,一旦遺忘掉「死者」的現實,以為不會遺失更多的他們,開始就丟失了存在於此處的所有羈絆。
──所謂結伴前行,在最初就注定了失去彼此的結局。這又是你想要的嗎,布列依斯?
 
那之後的任務可說失敗透頂,三人都發揮不出應有的實力。準備突破斬影森林時,聖女之子只從他們之中挑了利恩;隔了幾天,聖女之子問布列依斯要不要繼續上場,他說好。
古魯瓦爾多回到草坡上。一成不變的生活,撒在身周的光芒仍舊微弱。
 
  3
看著布列依斯在其他隊友的攙扶下回到宅邸,這起碼是第三次了。
「大小姐說他進步了。」利恩坐在平坦的石塊上頭,邊替刀淬毒邊說。古魯瓦爾多不置可否地翻個身,一臉你幹嘛告訴我的樣子。
「……喂。」利恩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他一眼。「你不想聽的話,最近不要老是躺到我旁邊來啊,你是知道我和布列依斯交替上場才來的吧。」
「你才是,不要老是坐在我睡覺的地方。」
「你原本睡覺的地方是在這邊嗎。」
「有規定我一定要睡在哪邊嗎?」
「你……算了。」不管吵多久大概都賴不過他,利恩無奈地投降。古魯瓦爾多雙眼半睜半閉,看似不經意地拋出疑問:「說起來,離開任務地後傷勢應該就會復原,為什麼他沒有?」
基礎的理論他們都聽大小姐說過。離開宅邸、踏入任務路線的那一刻,他們就進入了以幻象編織成的空間。雖說受到的傷害與痛感確實存在,但虛幻之物造成的影響,只存在於被幻象力量覆蓋的領域裡;離開該領域後,再重的傷都會隨即歸零,不會讓他們有多餘的負擔。
「不,他還是有復原吧,只是他過度透支了。」利恩放下小刀,「照他當前鋒那種打法,如果是普通人,死幾次都不夠。就算是會復活,每次傷重致死後又醒來、而且重複無數次,你覺得不累嗎?」
「抓不到他需要的武器、又不肯退下的結果嗎?」想了一想,他哼了一聲:「他手氣也不好嘛,還是那是人偶的問題?」
「別把每個人說得跟你一樣。」
 
之後他大概隨便回了利恩什麼,反正他睡著了。模糊的場景從蠢動的潛意識中閃過,他沒能看清任何畫面,卻瞥見一抹暈開的紅。他隱約記得,他在思考布列依斯的事,思考想問他的問題;字句零碎散落,他微皺眉頭,睏倦地從睡眠中回到現實。
布列依斯撐著劍,佇立在不遠處。過肩的銀髮微微飄動,蘸著從他額邊滑下的汗水,他看上去相當疲累。他緩過呼吸,評判地打量前方一棵樹木;樹幹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,顯然他是要發動招式卻沒成功。
「我不知道你對砍樹這麼感興趣,布列依斯。」
布列依斯的臉一繃。來到這個角落的原因很簡單,他不知道古魯瓦爾多睡在石塊後面。從他過度悠閒的語氣聽來,他不打算離開,他只好放下劍。「請不要用如此表面的方式解讀我的動作,古魯瓦爾多。」
「我原句奉還。」
「……」劍尖掠過地面,布列依斯轉過來瞪著他。「你還想談那天的事?」
「並沒有。」古魯瓦爾多伸了個懶腰,「不過你既然想談,我可以陪你。」
……不曉得他怎麼能聽成這樣,連布列依斯都開始懷疑生氣有沒有用。「我不想!」
「哦,」古魯瓦爾多瞇起眼,雙瞳閃過一道寒意:「這下我可以解讀成,你除了揮劍外什麼都不需要了?」
布列依斯頓時語塞。古魯瓦爾多當著他的面拔劍,嘴邊揚起殘虐的笑。「我的血渴求著鮮血,我的劍也是;如果面對的是這樣的你,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傷害。舉起你的劍,來啊!」
「什麼……」布列依斯一愣,古魯瓦爾多已經衝了過來。他咬牙接下,熟悉的感覺順著十指流竄而來,直襲他的身軀;不阻止他不行,不擋下他……劍光一閃,臂上被割開兩道裂痕的他,硬是把古魯瓦爾多格開。「你真要打,我奉陪。我不會手下留情的,古魯瓦爾多!」
「這樣正好,不然就沒意思了不是嗎?」他嚴正的警告只換來他輕佻的回應;與此相對,他在劍上所施的力道出奇沉重,布列依斯竟有些招架不住。他向後退,劍身映出降魔的寒光,古魯瓦爾多站穩擺好架勢;兩人同時出招,古魯瓦爾多又欺到他的身旁──劍抵上劍,劍身先因用力顫抖,古魯瓦爾多接著撲空──布列依斯留下殘影,挨近側身的他發動封印枷鎖,卻沒料到古魯瓦爾多真的用身體硬接;血水劃破陰鬱的天空,伴著鋒利的聲響,古魯瓦爾多的劍刺穿鎧甲,貫入布列依斯的腰──
他倒在地上。古魯瓦爾多跪在他身旁,他們都聽到遠處傳來喧鬧聲,有人發現出事了。古瓦爾多抓著鮮血淋漓的上臂,注視他的神情複雜難解;而他困難地吸著空氣,蒼茫的白霧溢滿視線。
──那個瞬間。接觸到古魯瓦爾多眼神的他,只有他,沒有用盡全力攻擊。
 
聲音忽近忽遠。身體一陣冰涼,接著是痛楚──尖銳難忍的痛。他不自覺地低吟,有人壓住他,他無法動彈;意識經歷短暫的模糊,之後似乎清醒了些,他勉力張開雙眼。
古魯瓦爾多坐在一旁,審慎地打量他,手還按著他的右肩。布列依斯微微抬頭,看見自己的腰纏著厚厚一圈繃帶;護甲被卸下,他的披風疊成方形枕在頭下。
「……我躺了多久?」他問道,細微的音量比想像中還虛弱。
「只有一下。」確定他不會亂動後,古魯瓦爾多才將手移開,語氣和動作都不太自然。「放心,我不會傷到要害。」
──天知道他哪來的自信,布列依斯默默想著。奇怪的是,對他這種自我中心,他居然也沒了發火的力氣;心底有股荒唐的感覺發芽攀升,輕輕牽動他的嘴角,他偏過頭。「……傷到要害的話,這次就真的死了吧。」
「死亡也不錯,可以獲得安寧。」古魯瓦爾多不經大腦地說,布列依斯立刻覺得疲憊感急遽上升。他真是呆子,到了現在還期望得到合乎理智的回應。「古魯瓦爾多,我真是……」
「──不過,我不會讓你死。」
手抵在左肩上方,古魯瓦爾多俯身遮蔽他的視界,鎖住他擴大的瞳孔。他低聲呢喃,未竟的話語因唇覆上他的頸散佚消融。布列依斯驚訝地喘息,彎起手試圖推開他的身體,反被他箍緊雙臂。跳動的脈搏溫潤他的唇,濕潤的舌尖挑逗地輕舔、齒貝闔緊啃噬,他從喉部深處迸出細弱的喊聲;感到他的五指也掐住自己的肩,一手於是肆無忌憚向下探去,糾纏著、掙扎著。他扣住他的腕、卻抵不過他強硬的力道,兩具軀體愈靠愈近;無所適從、心慌意亂,無力抵抗的他最終扭開頭,半放棄地屈服於他……凌亂的衣物下,深深探入他的體溫,半強迫地撬開他咬著的牙,卸除最後一道防線。傷勢與下體傳來的雙重疼痛讓他的呻吟斷斷續續,多數淹沒在相接又分離的唇間,臉頰不覺刷上一片潮紅;他曲著腿,終於攀附上他的頸,緊抓著不捨放手……
──我不會讓你死。你和那些東西、那種玩具,終究是不一樣的。
「……古魯瓦爾多。」結束後,他小心地用披風裹住他,抱起他、讓他靠在自己懷裡。頸邊拂過他溫熱的吐息,透著強烈倦意的嗓音細不可聞。
「什麼?」
「我的信念,」他微笑,眼皮沉重得直向下掉,「絕不會因為你而改變。」
「那就好,這樣子才有趣。」半晌,他只是哼了一聲。「否則你就不再是你,布列依斯。」
「……是啊。」
他擁緊他,看他的身體慢慢放鬆,在他臂彎沉沉睡去。體熱滲過披風漫到手上,在冰冷的天空下如此真切、如此靠近;他低下頭,再一次吻上他,嚥下流到口中的餘溫。
 
那是個豔陽天。微風輕拂,春光爛漫,留在營地聽教官講課簡直浪費時間;所以他趁著沒人注意,一溜煙跑到緊靠營地的原野邊緣,準備打瞌睡度過一個下午。
「這種時候你不該在這個地方,古魯瓦爾多。」
……才十分鐘就被抓到了。「那你怎麼會來,布列依斯?」
「來帶你回去,順道問你想要弗雷訓話還是伯恩體罰。」布列依斯雙手抱胸,居高臨下瞪著他;不過三十秒後,他嘆了口氣。「──你起不起來?」
「反正下場相同,你不如再讓我多躺十分鐘。」
「……」布列依斯閉上眼睛。經過短暫的天人交戰,他還是跟著坐到地上:「五分鐘。」
他不快地嘴。「好吧。」
那時候已經有傳言了吧?關於連隊將要潰散、關於他們這些戰士將被貶為汙染者,並遭到無情抹殺的可怖未來。但那一天,陽光是這樣和煦溫暖,年輕的他們只想到要享受這珍貴的平靜時光;撇除過去與未來,貪婪地吸吮當下的幸福。
「退役之後,你要回國?」
「大概吧。」他懶懶地答道,「周邊國家發起的戰事越來越頻繁,若是本國開戰我就會去;就這樣一路戰鬥,直到墮入地獄的深淵為止也不一定。」
布列依斯沉默了一會。「除了地獄,你沒有正常點的選項嗎。」
「我不覺得我這種性格能到得了天堂。」
「……是嗎。」布列依斯笑了,「但你可別忘記,古魯瓦爾多。」
「嗯?」他瞄向他。布列依斯仰著頭,單手高舉,正對著明亮的陽光;逆光的那一面,灰影潑灑下來,落成淺色的陰霾。
「就算是深淵,頂上也一定有道光線。只要爬到那裡,抓住那束光芒就好;到了那裡,肯定有你能走下去的路。」
「無聊。」他嗤之以鼻,卻撇過頭問道:「如果我爬不上去呢?」
「只好由我把你拉上去了。」
「……你倒是對自己的定位很有自信。」
「我原句奉還。」布列依斯把手伸向他,「起來吧,五分鐘了。」
「嘖。」
 
無法觸及天堂,也未曾墜落地獄。迷失在其間的他們,曾做過的約定、曾共有的記憶,終究碎裂遺失在不知名的角落。在某個迷宮的路旁、陽光照不到的地方,悄然閃爍微光;那是他們也許能夠拾回,也或許永遠找不回的殘破碎片。
 
 ──現在。Shadow Land,斬影森林──
 
「古魯瓦爾多,那不過是夢魔。」布列依斯嘆道,後援的布朗寧也不忍卒睹。「砍中一次就好,你要拖到什麼時候?」
「你倒是告訴我,都離開這麼久了,為什麼我們還要回來打這東西?」
「是大小姐的命令,沒有為什麼。」
「還是乖得不像話……嘖!」夢魔向古魯瓦爾多衝過來,他的腹部噴出鮮血,布列依斯趕忙接替他的位置。他將距離拉近,揮劍輕鬆擊殺夢魔;回過頭來,古魯瓦爾多在聖女之子的照護下正好甦醒。「解決了,下一個是誰?」
布列依斯揚眉,解決的根本不是他。「狀況這麼糟,你還要打?」
「如果又看到你,我可是很期待。」古魯瓦爾多刻意打量著他全身,布列依斯的雙頰開始發熱:「好,我知道,請你正經應戰。還有……別用上次那種方式。」
「這我倒不擔心。」古魯瓦爾多淡淡回答,他別開眼。「要是過頭了,你會阻止我。」
「──說的也是。」布列依斯莞爾,「你小心點,我可不會手下留情。」
「像上次那樣?」
「古魯瓦爾多,你閉嘴。」
他所尋找的,不再是那麼曖昧不清的證明。活著也好,死過亦然;若是清醒即意味著前進,那麼最後能獲得的是什麼,他要自己決定。取得的碎片在他袋裡,點燃的光芒或許盡是絕望;就算這樣步向毀滅,通往地獄的路上,至少身邊有他。
──當然這是秘密,他永遠不會告訴他。
 
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── Fin. / 2012.11.6.

※說是這麼說王子要R還早(被揍)
※話說既然是給平哥的文,又是深愛的王子姬,當然要來點假正經的後記(等等)
關於王子姬的定位與態度,前後弄了很久,因為參考的第一篇作品就是Déjà Vu的關係。寫到中段,一度發現自家王子姬想尋找和不想找記憶的定位與參考作正好相反,結果為了想論點又花了一段時間。其實理由很單純,我家公主紅的時候王子才Lv2當然……
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,王子是很早就任務紅箱撿來的(平哥贈);公主則是求了很久、在不抱期望準備等抽獎的時候,上十星竟然就帶回家了。考量「喚醒」的過程和升級的長短時間,起始態度上也難怪王子會消極很多。描述個性時,中二感盡可能的保留(但可能沒有成功),對屍體的愛好反而不太明顯,或許是我不相信王子單純戀屍或迷戀死亡吧。他深愛能掌控生死的感覺,但當自己也落入生死的操控,那種感覺說不定會變得虛無飄渺,特別這時的他並沒有記憶。由此,在陰涼的背景下,他找尋「溫度」的渴望應該會大大增強;而布列依斯表面凜然,心底卻有支撐他向前的信念、有他的溫柔存在,應該足夠拿來當作吸引王子的動力。
至於公主,和王子相似而又相反。相反的部分是,他外裝的防線比王子強上太多,或者說他不會去主動尋找這樣的羈絆,而是堅定地一路朝取回記憶的方向前進。然而,過激的強大必然伴隨過度的孤單;心裡多多少少,他也渴求著同伴,這是相似的部分。同樣地,嘴上雖然不說,他也已經把王子視為同伴;因此,最後面對王子的攻擊,事先放話的他還是沒能出手。
說到這裡弄傷公主真是對不起,但公主Lv4王子Lv3不受傷我真的不曉得怎麼R18(告非)
所以最後王子決定的路,一邊是與現在的布列共同創造的記憶,一邊是取回從前殘虐(當然他不記得)的自己。中二不代表他不會想,那不過是外顯的反應;正因為不表露內心,一旦做出決定,就只有自己能支撐自己。從這點看來,他的堅定有可能更勝公主。至於公主,因為他會先金(不是重點),並且一路上注視著古魯瓦爾多各種殘暴的行為,反而有動搖的可能性。立場如何,或許留待以後擴寫……?(如果還有第二篇,如果)
最後,本文原則上照真實練等過程鋪排,包含以下幾點:
1. 利恩、公主、王子這隊形,只要王子不睡是很穩定可是他常常睡!
2. 打斬影Boss的時候確實只帶了利恩,是的結果還是很悲慘,因為利恩和尼西雙悲劇全都靠蛋糕救。
3. 後來只帶公主出去是為了紅公主裝劍五,然後是紅利恩,所以兩人交替過,組員印象中都是傑多和蛋糕。不過公主不知道是不是想王子,戰果悲劇到我帶他去打沙包練習……
4. 最後那個隊伍,蛋糕、公主、王子,是現在使用的Exp隊;利恩快樂跟師父團圓所以解脫了,看得出來蛋糕拿他們完全沒有辦法。王子被M1夢魔磨到死的故事是真實的,昨天下午才發生的事情。
以上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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漣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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滑翔,墜落,足尖點開一痕;
落下一抹靈魂,失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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