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Episode6 親愛的─

     鎖住你,是因為不想失去你。傷害你,才可以在你受傷時陪著你。
恨過我才會記住我,就像我記住你。死在我的懷裡,我才能擁抱你。
你知道,我愛你。
 
親愛的。
  16
那是好久以前的故事了。在那個故事中,她用自己的靈魂,創造了他的永恆。因為這樣,詛咒的鎖鏈纏住了他,讓他成為徘徊於生死間、既是人也非人的,連自己都覺得曖昧的存在。為什麼?那一天,心碎的他這樣問道。
只是和你一樣──她微笑著,給了他這樣的回答。
那一天她看著。她看著他掙扎,看他因抵抗而遍體鱗傷,看他因為絕望終致瘋狂。他聲嘶力竭地呼喊,像壞掉的音樂盒,不斷重複那個人的名字;而她靜靜聆聽,淚水不知不覺跟著淌下。淚滴和著喜悅與哀傷跌碎在地上,像他們曾共有的夢想。
後來,那些願望都被霧氣拾起,伴著她的笑聲在風中迴盪。曾經也好,未來也好,她也好;從那一天開始,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自己的方向。
在那座噴泉旁。
 
漣漪在他掌下擴散開來,流入鏡面般平滑的黑暗。指尖觸到水霧清冷的氣息,沉入那片虛無而又浮起,只撈到滿手寒意。四周的深沉彷彿被他撩起,絲幕一般從他身下抽離;他向後仰,就這樣墮入了無盡的空虛。
好冷。
自黑暗落下,再度落入黑暗。開口輕喃,只見聲音碎成泡沫四散。一股從未有過的倦意纏住他的身軀,眼簾垂降,不願再醒……
──不行。
模糊的回音竄入他的夢境。涼風襲來,他睜開了眼睛。
……這是哪裡?
 
螢沁猛地坐起,視線首先對上那片簾幕似的藤蔓。狂風掃過庭院,捲落無數花瓣,幾片粉白的細碎殘瓣落到了床上。他一臉恍惚,想不起自己清醒的理由。
「……螢沁?」
他轉頭。那一瞬間,他相信自己還在作夢。「你……啊──!」
隱靄顯然知道他在想什麼,因為他狠狠掐了他一把。「螢沁,我們在哪裡?」
「……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還真感謝。
隱靄眨了眨眼,看來也沒有清醒多少。「我聽到你的聲音,醒來就在這裡了……這裡是哪裡?」
「不知道,我根本什麼都搞不清楚。」螢沁心不在焉地環視庭院。這裡太過狹小,被照料的太好,很明顯不屬於夢神殿。他不經意轉過頭,突然間驚駭地睜大眼睛;隱靄還來不及反應,螢沁已經捏住他的下頦,將他的臉往亮處拽。
「等……」隱靄難過地伸手,卻拉不開螢沁的手臂;直到他痛得喊出聲,螢沁才像是回過神一般鬆手。他盯著他,臉上浮出相當古怪的神情:「似乎是我看錯了……不要緊吧?」
「好痛。」隱靄揉著臉頰,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抱歉,我用力過頭了……」
「喲,螢沁對人家做了什麼呀?」
兩人同時轉頭。出聲的人站在庭院中央的古樹下,半調侃地看著他們;豔麗而嬌美的容貌,配上火般明亮的長髮與大眼,正是晨寺水惑。看見她在這裡,螢沁心中一動:「這裡是月神殿?」
他問得自然,水惑卻笑了起來。「當然呀!我知道了,螢沁睡迷糊了喲?」
「什……」他為之氣結。「妳好好說一遍,誰睡迷糊了?」
「還說呢,要不是睡迷糊了,怎麼會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嘛!」水惑嘟嘴說道,「螢沁最不講理,人家不跟你說了。可以的話要走了喲,你們快把深雨嚇死了說。」
「……」他發誓會讓她知道什麼叫做講理。「說話有良心點,我可沒有嚇她的打算。」
水惑酸酸地哼了一聲。「人家才不信呢,是誰帶著隱靄隨便亂跑的呀?」
螢沁的動作頓住,敏感地察覺到氣氛不對。他們的對話有哪裡出現了落差,是他的錯覺嗎?「隱靄不是妳帶來的?」
「什麼呀?知道你們在這兒的話,人家早就告訴深雨了!要不是侍女說了,我還真不曉得你們溜到這裡來呢。」水惑不高興的說,「螢沁才是,偷偷帶隱靄過來,還借人家的名字……人家最討厭這種人了!」
螢沁沒有回答,他根本接不上她的話。在他昏迷的那段時間中,很明顯有某部份的記憶斷軌了──只是,究竟是他還是水惑忘掉了什麼?
他這時才發現,他甚至記不起自己昏迷的理由。
「水惑?」隱靄拉著螢沁的手,輕聲問道:「可螢沁應該和妳一起的啊?」
「在一起?」水惑頭也不回,「在哪裡呀?」
螢沁瞄了隱靄一眼。「在墓園,妳不記得了?」
「……墓園?」
「路是妳帶的,說是月神殿專屬的墓園……」他驀然住了口。
水惑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,緩緩轉頭瞪著他們;那雙眼眸燃著妖異的亮光,甜美的嗓音詭異地轉為低沉:「──有嗎?」
 
一見到兩個人,深雨二話不說,一秒鐘把兩杯熱茶塞進他們手中。「喝下去,喝完之前不准出聲。」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可是深雨,它好燙……」
深雨一掌拍上他們的頭頂,這下兩個人都安靜了。
「在喝的時候,你們安靜聽我說。」深雨重新坐下,深深吸了口氣:「翎翠出了點問題。」
螢沁訝異地抬頭。「他一直待著不是嗎?」
深雨兇狠地瞪了他一眼。「叫你不許說了。」
「……」大不了不說嘛……
「帶你們入內殿前,我先說說之後發生的事。」深雨瞄了隱靄一眼:「進入月神殿的墓園不久,這小子先鬧了失蹤;水惑說去找他,結果一去不回。至於繡綢冷璃……等不到水惑回來,封靈環就失控了。為了避開水薔,我先把那孩子帶了回來;一直到現在,我還沒有見過水惑。
……我說的現在,是指進入墓園三天以後。」
隱靄放下茶杯,愣愣望著深雨。
「有問題之後再說。殿內發生過什麼,翎翠記不得了;以他這幾天的狀況,再多問也是白問。那天為了護住冷璃,我耗了點力量──」
螢沁皺眉。「有人攻擊大小姐?」
要他閉嘴實在是……「不是這個意思。」深雨無奈地嘆了口氣,「封靈環的力量反噬,她的法力因此失控。隱園的結界以邪蠱設置,一受法力牽引便會侵入人體,法珠在那裡出事可不是好玩的。就是為了讓封靈環穩定下來,我才累得沒氣力去找人啊。」
隱靄想了一想,把空杯放到桌上。「冷璃已經沒事了嗎?」
「回來後就穩住了,現在看著翎翠。有關她的問題,我們之後再談;現在我關心的,是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。」深雨淡淡說道。她轉向隱靄,坐直身軀問道:「沐純隱靄,你記不記得自己出現在月神殿的理由?」
隱靄遲疑了一下,最後搖頭。「那天我一直等不到螢沁,所以和翎翠先睡了。睡了好久,好像做了什麼奇怪的夢,然後在夢裡聽到奪魂刀的聲音……」
「等等,奪魂刀的聲音?」螢沁打斷他。「我可沒有在夢裡叫它。」
「是奪魂刀鈴鐺的聲音,我不會認錯的。我跟著聲音,像是追著它跑一樣;走著走著……就醒過來了。」
「……鈴鐺嗎?」
隱靄疑惑地看向深雨,她卻只是望向螢沁。「我猜,你連自己在隱園經歷過什麼都不記得了吧?」
一陣沉默之後,螢沁不情願地聳了聳肩。「所以呢?」
「現在說不清楚,所以我直接講結論了。」深雨仍盯著螢沁,眼神出奇冰冷:「給我聽好,瞬夜螢沁──有人不希望你看到什麼。」
螢沁瞪著她。「妳在開玩笑。」
「我看起來像嗎?」深雨沒好氣的站起身,「說再多你大概也不會相信,跟我走就是了。」
「去哪裡?」
深雨在台階上停住。「去看翎翠。在這之前,你們心裡最好有點準備。」
 
寬廣的內室一片漆黑,一盞壁燈孤獨地懸在牆上,昏暗的光芒勉強照亮下方的幾塊磁磚。掀開絲簾的剎那,他們只看見冷璃纖細的剪影;她跪在壁燈前,那虔誠的姿態竟脆弱得令人心碎。察覺到有人進來,她緩緩站起,轉身正對著他們。一襲薄紗掛在她的左肩,沿著她的身軀纏繞直至地面;披在身上的銀髮染上橙色的微光,長髮首次透出了一絲紊亂。
螢沁的眉動了一動。「那是……?」
「是本家作為祭祀與祈禱之用的服裝。」冷璃輕聲答道。她看著深雨,表情有些遲疑;深雨朝她點點頭,道:「翎翠怎麼樣了?」
冷璃低下頭。「……您沒說您會帶他們過來。」
「算是同伴了,探個病不好嗎?」
冷璃默然。
「──螢沁?」
聲音來自房間一角,那裡隱隱透出一張大床的輪廓。床鋪四周全被簾幕圍住,也因此使得床上的人影更加模糊難辨。隱靄注視著那道影子,輕輕抓住了螢沁的手腕。
深雨走到床邊,示意要他們過去。「感覺如何?」
「還好啊。」翎翠平靜的說,「是螢沁嗎?還有隱靄?」
「……是我們。」隱靄代螢沁開口。床上的人影一動也不動,對他的回答沒有什麼反應;螢沁盯著那道人影,眼睛忽然掠過一陣刺痛。……是錯覺?
深雨看隱靄一眼,伸手撥開簾幕。翎翠坐在床上,左手捂著眼睛;隱靄看不清他的表情,卻清楚地感受到他臉上的茫然。「翎翠……」
翎翠放下手臂。螢沁猛然一震;隱靄緊抓著螢沁,強迫自己回視他的眼瞳──
問題出在他的左眼。他的瞳孔轉成渾濁的灰色,眼白一片血紅,在黑暗中發出詭異而明亮的光芒。扭曲的紋路自他睜大的眼睛向外擴散,盤滿了他的左臉。在他們驚駭的沉默下,翎翠咧嘴而笑,那笑容讓隱靄的血液頓時變得冰涼。
「──怎麼啦?」
 
夢中,她又看見自己站在那裡。同樣的風,同樣冰冷的夜,同樣渴望的眼神流連在墓碑之前。她伸手輕觸,記不得是誰放置的花束。
不斷重複。也許,永遠不會結束。
 
「……深雨?」隱靄喚道。不過是輕輕的一個問句,深雨卻像聽見雷聲一般猛地躍起,結果他也跟著彈了一下。
「嚇到你了嗎?真是不好意思。」深雨忍笑說道。「瞬夜螢沁還活著?」
「嗯。怎麼說他都不肯睡,不過有乖乖躺好。」隱靄在深雨身旁坐下,垂眼看著地面。深雨沒有看他,自顧自沖起新茶。有那麼一段時間,園裡只有夜風輕柔的歌聲,與流水彈奏的曲調一唱一合。
「那小子的眼睛怎麼回事?」深雨雲淡風輕的問。
隱靄只是接過茶杯,一句話也不說。他低垂著頭,沒有回答深雨的問題,卻說了句令她驚訝不已的話:「那時候,有一個女孩拉著我。」
「……」深雨呆滯的望著他,一時間只覺得自己無法思考。她先放下茶杯,然後小心翼翼的開口:「你記得?」
「只記得這樣了。她很期待我去;感覺……就像是要給我一個禮物似的。」
「可你還是回頭了?」
隱靄嘴角一動,一個淡淡的、似有若無的笑容在他臉上閃過。「因為螢沁叫我了。」
「……這事瞞著他行嗎?」
「我不想讓他擔心;而且,螢沁才應該讓人擔心,對不對?因為……」
「因為他從來不會發現,自己才是和一切牽扯最深的人。」深雨嘆口氣,替他把話接完。在他面前,想瞞點什麼還真難。「你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想法吧,沐純隱靄?」
「現在我確定了。」隱靄平靜的道。「螢沁以前說過,那個鈴鐺佩在奪魂刀法器靈的身上。螢沁的意識在沉睡的話,法器靈不應該有動作的;可是它卻把我從夢裡帶了出來,帶到螢沁身邊。」
「他的意識在沉睡?」
「嗯。醒過來的時候,螢沁的靈魂沒有波動。他的靈魂睡著了,我知道。」隱靄微笑著,閉上眼睛:「我的身體知道。」
深雨望著他,對他們連結的緊密程度有些吃驚,卻不覺得太過意外。雖說是漓能者,由於缺乏教育,隱靄對自己的靈能幾乎完全失去控制;在靈能者與奉獻者之願望高度一致的情況下,連結深至靈魂仍然罕見,但絕不能完全否定。
「隱靄,你有沒有想過,你們來到這裡不是偶然?」她終於開口道。
「因為我們遇到了深雨嗎?」
深雨輕輕笑了。「那一天,我做了夢。」
 
他站在樹下,繁茂的樹影掩住他的容貌,只餘下模糊的一點輪廓。在夢裡,連著他們的那條小徑太過曲折,長得讓她不敢前進一步。
──你,是誰?
他轉過頭。強風驟起,捲走了他也許說過的話語;落下的花瓣掃去他的蹤跡,徒留一片無聲的孤寂。
夢醒。一切盡數消逝,卻留下了一串聲音。
 
「雖然在這裡,肉體逝去並不代表生命消亡,記憶從此無所歸依卻是事實。如何引導記憶至其應所歸屬之地,對我們而言是最重要的、留住永恆的唯一方法。有沒有興趣猜猜看,隱靄?」
隱靄笑了。「我不行啦。」
「好吧,你大概會吃驚的。」深雨停了一下,靜靜看著花木扶疏的庭院,「……我們用的是鈴聲。」
隱靄眨了眨眼。「……鈴鐺的聲音?」
「最早的時候,『守護靈』這辭彙並不僅僅指涉靈體,而包含靈所附體的鈴鐺。這裡的孩子一出生,就和與其法珠屬性相同的靈訂下契約,靈則被封入鈴鐺之中;肉體消亡之時,鈴鐺會從各殿的祭室被取出,用以引導殘存的記憶。」
其聲甜美勝鐘,淒絕若淚。「『封絕之聲』,這裡的人這樣稱呼鈴聲。」
隱靄吃了一驚。「深雨是說,那個鈴聲把螢沁的記憶拿走了?」
「記得夢境的是你,那麼鈴聲會帶走的也只有螢沁的記憶了。」深雨冷靜的道。「不論是誰驅使法器,結論都可以理解成『有人不希望螢沁看見』。只是,我無法判斷那會是針對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……奪魂刀的鈴聲很美,是吧?」
……不會的。「……深雨聽過?」
深雨苦笑。「夢醒之後,我只是出城去散散心,倒也沒有多想;結果,那天我碰見了你們。」
隱靄愣愣地看著深雨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那孩子的眼看得見『靈』吧?」
躊躇許久,隱靄還是點了點頭。「螢沁不喜歡我提……總之是他師父弄的。」
「八成是種了蠱。讓那種蠱長成起碼要痛個四五年,也虧他能撐得過來。」深雨飲盡杯中的茶,淡淡地道:「看得見靈,同時代表他能看見非實體的一切。正因看得見無形之物,那孩子比我更靠近失落的真相,也更有能力看見真相。我問過他的過去,沒有能和這裡扯上邊的東西。怕的只是,一切不過是因為我。」
「因為妳?」
深雨低下頭。「我把希望給了他。」
數不清是第幾次了。渴望夢見,渴望著永遠不再夢見。她的生命自始就是記憶的延續,她投入的情感注定沒有結局;不知何時開始,她渴望著放棄。
……如果他能讓她不再想起,那有多好?
「我想結束夢境,但同時又害怕夢境結束;想不到的是,你們在我準備好前就闖了進來。」她平靜的說著,再也藏不住語氣中的哀傷:「我擁有的記憶早就成為碎片,遺失太多的真相,卻也留下太多的仇恨。明知道如此,我還是賭上了你們,只為實現我自己的願望……」
所以開不了口。所以螢沁問的時候,她不願給理由。
「──我說不出口。」她笑了。如此疲憊,如此絕望。風仍然吹著,陪她走過夢境,陪她走到如今;唯一不同的是,風從來不懂流淚。
「……我覺得,我們都能想像的。」
深雨轉頭,不明所以的望著隱靄。隱靄抬著頭,注視著夜空中雪一般飄著的花瓣;他睜大的眼中,彷彿染滿了花淡淡的粉色:「螢沁也一定可以了解的。把我們帶進來是深雨的選擇,留在這裡卻是我們的選擇啊。深雨這樣做,是為了妳想念的那個人;可是深雨,在這裡的我們又是為了誰呢?」
「……」深雨沒好氣翻了個白眼。「說起來,那小子有你這張嘴就好了。」
「可這樣就不像螢沁了啊。」隱靄開心的說道。
「也是。」深雨站起身:「走吧,去看看螢沁。如果可以,我希望讓他和冷璃談談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聽見他的問題,深雨停了一停。她猶豫著,思考著適當的措辭:「繡綢冷璃……有些事沒有對我坦白。」
隱靄不禁皺眉。「是墓園發生的事?」
「不盡然,總之有些事情。換作螢沁去問,以他咄咄逼人的個性,冷璃要瞞他不算容易;何況……」她忽然打住了。
「深雨?」
「沒什麼。先進了內室再說……」深雨回頭,忽然驚訝地睜大眼睛;隱靄下了涼亭的階梯,抬起頭剛好對上深雨的視線。「深雨?」
「……沒事。」深雨將頭轉回,像拉孩子一樣拉住他的手臂。「快走吧。」
回房間的路上,兩人都沒再開口。深雨走在隱靄身邊,不時瞄向他的側臉;在她的心中,多了一個應該擔心的問題。
是她眼花,還是他的右眼真的出現過那抹絢紫?
 
17
冷璃拿著水罐踏進長廊,才發現他在那裡等她。「你不該下床的。」
「睡不著,散散步總行吧?」
「恰好走到這裡?」
「……算了,再鬥嘴下去我會被殿主大人抓到。」螢沁笑著舉手投降。「翎翠呢?」
冷璃沉默一會,將水罐放在欄杆上。「睡了,睡得很熟。」
螢沁安靜了幾秒。他正要開口,冷璃卻止住了他的話:「先不要問,好嗎?否則……恐怕我無法回答。」
螢沁點了點頭,還真的不再問。「說點別的事情,可以吧?」
「好的。還有在下可以幫忙的事嗎?」
「只有一個問題。」螢沁瞥了她一眼,「妳在墓園出了什麼事情?」
冷璃很明顯愣了一愣,全盤否認不是聰明的辦法。「你和深雨談過?」
「還不需要。光憑妳的臉色和法力波動,隨便都猜得到。」螢沁平靜的說。「打算回答了嗎?」
冷璃別過頭。「……當時有些狀況,超出在下的掌握。」
「什麼狀況?」
「封靈環受到邪靈氣息影響,因此有些不穩。在下作為控制者,也因此無法順利發揮力量。如此說明,應該足夠了?」
「──妳還真說得出口。」
冷璃訝然抬頭。螢沁緊盯著她,眼神冰冷:「我就直接問了,妳確定不穩的不是妳?」
不出他所料,冷璃的表情頓時變得倔強。「……你說沒有和深雨談過,是欺瞞在下?」
「如果我坦白說了,妳還會有幾套說法?」螢沁冷酷地道,危險的光芒在他眼中竄動:「誠實點,大小姐。先是妳我,然後是隱靄和翎翠;都到這地步了,妳還打算藏住多少事情?一開始,說要來這裡的是妳;妳在那裡失控,我不相信只是巧合。深雨不想逼妳,我可沒有這種耐性。誰教妳這種大家閨秀說謊的?」
明明只是抱怨。明明知道這點,他的話竟像利刃狠狠劃破了她的防線。發現的時候,她已經笑了出來──喉際先是咯咯輕響,尖脆的笑聲陡然爆發;在螢沁的注視下,她兀自捧腹狂笑不已,弄得幾乎喘不過氣。心裡頭有什麼感覺,隨著笑聲一點一點的崩毀了。
是啊,誰教的?
「──喂,大小姐?」螢沁仍看著她,表情有些緊張:「妳──先停下來……」
可是,停不下來。從她遇見他們開始,從踏進這裡開始;一切都在極高的速度下失控了,永遠追不回來。
「大小姐──」
沒有人教她說謊。變成這個樣子,只是因為沒有人教她要說實話。
「冷璃,繡綢冷璃!」螢沁真的慌了。他伸手搭她的肩,想將她的身軀扶正,想不到竟被她反手捏住手腕。她身子一矮,猛地欺近螢沁;一陣白光閃過他的眼前,他只覺胸口一陣劇痛,身體接著失去平衡──
冷璃壓著螢沁,狠狠摔在地上。螢沁的後腦重重敲上地磚,頓時眼冒金星,差點沒被敲昏。
「……妳……」他咬著牙,痛得說不出話來,「做什麼……」
冷璃沒有答話。她跪在他的身上,纖細的手緊壓住他的上臂,力道大得異乎尋常。長髮在風的牽引下拂過他的臉頰,一股寒意隨著微癢的觸感升起。他緩口氣,稍微定了定神:「妳……打算怎麼樣?」
冷璃發出一聲怪異的抽噎,像詭異的笑聲。她的聲音極低,慣常冷靜的語調聽來竟像是在瘋狂的邊緣:「螢沁,我要你看著我。」
螢沁聞言轉頭,正好與冷璃四目相接。銀色的長髮掃過她的臉龐,好似月光織成的紗;髮絲落下,那雙瞳眸恍若滿月從雲後探身。看見她雙眼的剎那,螢沁徹底傻了。
銀色。璀璨的,純粹的,在月夜下閃耀著的美麗銀色。
「創建古城的,在傳說中亦是一位女神;她的名字,我相信你已經知曉。而封靈環,正是那位女神所傳下的法器。」冷璃靜靜地道。螢沁望著她的眼,一時竟覺無法思考。
「封靈環只能有一個主人。這句話的意思你明白嗎,螢沁?」
 
他們說,她一直做著夢;一個永恆的,隨白霧繚繞在那裡的夢。
「冠上本家姓氏的孩子都是一樣的,不論男女髮色均是相同。長老告訴我們,此乃水露的結晶:濃霧傳承女神的夢境,幻化成我們的生命,在我們的髮上留下痕跡。我們是特別的存在,因此亦負有特殊的宿命。」
她躺在他的膝上,姿態沉靜彷若熟睡。夜風撩撥秀髮、壓過薄紗,像筆勾勒出她婀娜的身軀;月色灑在身上,凝脂般的肌膚散放淡淡的微光。髮梢拂過他的手指,他將手抽了開來。「宿命?」
「我們沒有自我。自誕生時起,我們由身到心均屬女神所有;終有一天,我們必須歸屬於女神。當時,我只覺長老之言十分怪異,卻也無從問起;若非我已『覺醒』,或許直至死亡,我都不了解真相。」
螢沁皺眉。「覺醒是什麼意思?」
冷璃將手縮起。在螢沁看不到的角度,她輕握著腕上的環,緩緩閉上了眼。「……六歲的某個夏夜,我做了夢。」
 
──為什麼?
她在濃霧中奔跑,追逐著飄遠的聲音。那麼年輕、那麼溫柔的,讓她感到熟悉卻又陌生的「他」的聲音。不知道他這樣問的理由,不知道自己必須到他身邊的理由;只是有種感覺,她不可以放手。
──告訴我。為什麼?
他在霧的盡頭等候。看不清他的輪廓,卻真切地聽見了他的哀愁。手伸得太過倉促,腳步不覺踉蹌;濕冷黏稠的霧絆著身體,頰上滑下的是水露還是淚珠?
「醒來之時,我已經在神殿中。就是那夜,我初見到女神,及在她腕上散放詭異亮光的這雙銀環。」
夢的最後,她聽見他在笑。纖長優雅的指觸上她的側臉,輕柔地撫過眼簾;那份深情擄獲她的眷戀,蠱惑了她的雙眼。那時,她不後悔。
在她嚐到這份記憶的劇毒之前。
 
「歸屬本家血脈之意義,實指成為女神生命的受容器。霧色之髮乃擁有女神血脈之証明;若雙眼受封靈環染色,本家即稱『覺醒』。歷代以來,僅覺醒之人得以獲封靈環承認,與其訂下契約;因此,封靈環只有一位主人。」
「就形式上而言?」螢沁懷疑地問。
「不是的。長老們試著隱瞞一切;然而,遇見女神那夜,我已經知道了。」冷璃無力地笑了笑,「──我一直見到他。」
闔上雙眼,就可以看見他。在霧中、在水際,或者風裡;將手舉到耳邊,一定會聽見他。帶著同樣的微笑,用著同樣哀傷的語調;一遍一遍,在她心裡迴盪。
──為什麼?
只有那個答案,她想不起來。
「在隱之墓園,我受到嚴重的幻象刺激,導致我失去意識。醒來以後,我忘了自己看到什麼;而我能記得的,僅是自己又夢見了他。」
「一樣的夢?」
她輕輕搖頭。「這次不在霧裡。」
星光黯淡,冰涼的流水繞著雙腳旋轉。花影扶疏的庭園裡,一雙形影融為一體;那麼靠近,那麼遙不可及。冷風從身邊颳過,帶點寒意,帶著香味;手握在他的掌中,沒有溫度。
他不要她轉身。
──為什麼?
──妳明明知道的。
視線開始模糊。夢要碎了,或者她在流淚?
──妳明明知道的。在這裡,這裡有我的一切。
──……為什麼?
他放開她的手。她旋過身,看見那座噴泉。在那裡,有自己的身影。
「……深雨是否告訴過你,我在園中看見了什麼?」
泉水化為淚水,淌成長長的河水。她的夢,醒在這裡。
 
「照這樣說,妳真的從一開始就鎖定這裡?」
冷璃點頭,讓螢沁扶她站起。「除封靈環的起源,也因夢裡沒有白天。來到此處以後,我的記憶一點一點恢復;一旦開始,就不會有結束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她倚著欄杆,眺望月光下的庭園。雙瞳一眨,夢幻般的亮銀瞬間又被冷藍取代。「女神城──在家鄉,我們如此稱呼米瑟緹茵。頗雙關的語詞,螢沁如何認為?」
略做思考,他跟著靠上欄杆。「尤娜絲朵可能來自米瑟緹茵,妳想這樣暗示?」
「我已經確定了。自踏進這裡開始,夢境一天比一天清晰,思念的感覺亦愈加強烈;女神眷戀的人就在這裡,不會錯的。」
「找到那個人之後,妳打算怎麼辦?」
冷璃微笑。「找得到嗎?」
螢沁轉頭看她。
「當年的女神,找不到那個人。經過無數輪迴,結果亦然;而我做的夢,始終沒有結局。」冷璃淡淡說著,雙手卻不自覺的緊握:「……我很害怕,螢沁。我的一生,根本不是歷史的延續,而只是女神記憶的再次循環。像一個音樂盒,一首歌放了又放,有所謂的結束嗎?」
「拜託別這麼悲觀。」螢沁嘆了口氣:「別的不說,妳哪來這種循環論?」
冷璃不語,只是安靜地撩起頭髮。一頭長髮被她撥到右側,露出一片白皙的頸背;螢沁好奇地掃了一眼,眼神隨即僵滯。
「到哪裡了?」冷璃靜靜地問。
「……別鬧了。」螢沁喃喃唸道。
就像月光留戀她的肌膚,於是在此凝成水漬。在他面前,她的上背佈滿一塊塊的斑點;斑點形狀扭曲,色調瑩亮彷若水晶,在月光的照射下映出明亮的光采。他不覺伸手去碰,觸不到一點溫度。
終於知道,為什麼她從不挽髮。
「歸屬於女神,不僅指靈魂與記憶,而是包括肉體。」冷璃平淡地道,雙手輕輕按上胸前。「封靈環的器靈原為邪靈,與泠界力量並不相容,因而必須進行『置換』──即經由契約與封印,將器靈寄託於所謂的受容器,幻影刀的作用即在提供封印。長久以來,長老們將這代價與封靈環的器靈一同轉換至法器靈之承接體,由其全數承擔。受容器徹底結晶化後,封靈環的持有者亦將失去資格,下代傳承由此開始。
長老們並不知道,翎翠只承接了一半代價。」
「……妳留下了一半。」螢沁輕聲說道。
冷璃點頭。「發現痕跡的那天,我帶著翎翠離開了尤娜絲朵。代價不僅由一人承擔,也就是破壞了契約的完整性,這至少可減緩翎翠邪靈化的速度;然而……我還是太慢了。」
螢沁長長呼了口氣。「翎翠不知道?」
「……是。」冷璃閉上眼睛,一滴淚珠滑下臉頰:「承受資格那天,我看見了封靈環上一代的承受者。那還是活人啊……就這樣躺在祭壇上,身體上……沾滿這樣的東西。手臂,臉上,他已經不能開口了……只剩一隻眼,一隻還未轉化的眼盯著我,那隻眼中透露的恨意……
翎翠可以恨我的事太多。我知道,我只是不要走到那一步……」
螢沁將她擁住。她啜泣得厲害,好像要將所有的感情一次流盡;纖細的手抓著他的衣服,那力道竟讓他有種心痛的感覺。良久,他只是輕撫著她的頭,像是安慰作惡夢的孩子那樣。
「……別讓殿下知道,好嗎?」
「如果妳決定了,我也沒有資格插手。」螢沁平靜地道。「不過,為什麼?」
「她不會明白的。」冷璃靠在螢沁懷中,聆聽他的心跳。那樣穩定,那樣堅強,那樣……淒涼。「和我相比,殿下要強太多。為她所愛的人,她選擇了生存,寧可用盡一生去想、去追逐那份眷戀。而我,為拯救翎翠而選擇死亡的我,本質上與她並不相像。」
「……我和妳就像了?」
「你是懂的。」冷璃輕輕笑了。「……你有隱靄。」
活在這裡,因為身旁有你。放棄自己,如果能留住你。對他們而言,生命不過是如此單純的,單一的定義──
為他們記憶裡,唯一的一份光明。
「後面也就算了。妳的眼可是藏不起來,妳確定深雨看不出來?」一邊走進內室,螢沁半帶懷疑的問道。
「無須擔心。目前為止,若不發動封靈環,雙眼不會染上色彩。」冷璃嘴角微揚,帶點頑皮的惡意:「──封靈環是對向法器,無目標則難以發動。所以,方才是冒犯了。」
「先打了才道歉,妳還真是敢講。」
冷璃不禁笑開。「……螢沁。」
「嗯?」
「我不後悔。」冷璃坐在床沿,伸手撫觸翎翠的髮。平靜的眼眸中,不知何時燃起了濃烈無比的感情:「──即使是現在,我不後悔。」
「……確實。」螢沁靠在牆上,靜靜望著另一頭的壁燈。微弱的燭光閃爍,本應柔和的光芒竟將雙眼照得刺痛。「──我也是。」
強勁的夜風吹過,捲進一陣花香,夾著淡淡的水的沁涼。遠處,隱靄的氣息飄了進來。什麼時候忘記了,他想;這風,原來記住了這麼多的誓言與眷戀──
他們的,深雨的,冷璃與翎翠的。還有很久很久以前,在同樣的月下愛過、恨過、痛過笑過也哭過的人們……
 
失去了你,我不想留在這裡。愛過你,所以我想忘記。
風裡有你的笑聲,水中有我們的過去。我不斷逃離,直到我無處可去。
因為你,我殺了我自己。
 
……也許,我真的恨過你。 

題目 : 小說創作
部落格分类 : 小說文學

發表留言

秘密留言

The Dreamer

漣影

Author:漣影
想飛,於是展翅。
滑翔,墜落,足尖點開一痕;
落下一抹靈魂,失色。
此地,此刻。

新誕之荒
Labyrinth
碎冰
雅閣之東
絮語
夏夢
尋夢谷
RSS連結
加為部落格好友

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

留痕